东郭源沉默地看著相拥的母女,眼神黯淡下去。
他想起磐长老……牺牲,似乎已成常態。
“主母……”
东郭婉儿的眼眶红了。
她轻轻握住南宫楚垂落的手。
她记得,这位主母,会笑著將便当里精致的糕点,分给自己。
泪水刚涌上,她忽然一愣。
手指下的触感……是温的。
她下意识探向南宫楚鼻息,又將耳朵小心贴近她心口。
“星若家主!”
东郭婉儿抬头,声音带著困惑。
“主母有呼吸!心跳虽弱,但很稳!主母没死啊!您哭什么?”
哭声戛然而止。
南宫星若掛著泪珠的睫毛颤了颤。
她慌忙去探母亲颈侧,又俯身听心跳。
微弱的搏动,平稳地传来。
灵力枯竭,气息微弱,但生机未断。
所以……母亲那句“睡一会儿”,是真的“睡一会儿”?
是她自己误解了?
南宫星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僵住了。
红晕猛地从脖颈烧到耳根。
她居然因为这种误会,哭成这样……
窘迫瞬间被狂喜淹没。
她顾不上脸红,用力抱紧了怀中“沉睡”的母亲,將脸埋进母亲肩颈,肩膀微微抖动。
“哈哈……哈哈哈!”
南宫釗反应过来,看著自家家主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家主啊,您这可真是……关心则乱!”
东郭源紧绷的嘴角鬆开了,轻轻摇了摇头,忍俊不禁。
古月破涕为笑,赶紧用袖子抹脸,看著好友的窘態,捂著嘴轻笑。
南宫山挠挠头,看看星若家主,再看看大笑的釗长老和偷笑的眾人。
也跟著“嘿嘿”傻笑起来。
谷中凝重的气氛,被这乌龙冲淡了。
过了一会儿,南宫星若红著脸,小心地將母亲背到背上。
她深吸口气,冰澈的眸子恢復清明,看向眾人。
“好了。”
她声音还带点微哑,但已冷静。
“危机暂解,此地不宜久留。釗执事,山,伤势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
南宫山拍胸脯。
南宫釗点头:“属下无碍。”
“源,月儿,婉儿,你们呢?”
“灵力耗尽,行走无碍。”东郭源道。
古月和东郭婉儿也点头。
“好。”
南宫星若頷首,“大家服下丹药调息。休息片刻,全速赶回族地!”
“是!”
眾人各自坐下服药调息。
南宫星若也將母亲小心安置,让她靠著自己,才吞下丹药闭目调息。
背上传来母亲温热的体温,她心中最后一丝惶然终於散去。
娘亲在。
大家也在。
这就够了。
南宫山坐在地上,背靠岩石,巨剑横在膝头,喘著气。
东郭婉儿坐下,抱著膝盖,身体还在微抖。
她看向不远处,南宫星若正小心地调整姿势,让昏迷的南宫楚靠得更舒服。
东郭源盘膝闭目,幽龙牙平放身前。
虫觉如同蛛网向四周蔓延。
他眉头微蹙,运转功法,经脉传来刺痛。
古月紧挨著东郭源,握住他的手。
开明圣兽被打散的衝击仍在神魂中迴荡。
她看著东郭源沉静的侧脸,又看看前方照顾母亲的南宫星若,心中茫然。
南宫釗站在稍外围,將注意力集中到感知环境。
山谷异常安静,只有眾人的呼吸声。
南宫星若让母亲靠在自己肩头,取出丝帕,擦去母亲唇边血跡。
母亲气息微弱平稳,仿佛陷入沉眠。
她引导体內黯淡的星宿虚影运转。
就在这时。
“嘻嘻嘻……嘻嘻嘻嘻……”
尖锐的笑声毫无徵兆地响起,像指甲刮著骨头。
“谁?!”
南宫山猛地弹起,巨剑横在身前,眼睛瞪向四周雾靄,“出来!”
东郭源咽下丹药,幽龙牙弹出,双刃交叉,沉静地扫视四周。
虫觉被催发到极致。
南宫星若將母亲小心安置在岩石边,站起。
她看向笑声传来的方向,眸子冰冷。
“嘻嘻……美味……鸟儿……”
笑声更清晰了,语调怪异,充满贪婪。
古月脸色煞白,忽然指向斜上方的半空:“那……那是什么?!”
眾人抬头。
山谷上方的灰白雾靄中,光线扭曲。
一个半透明、虚幻的身影显现出来。
是“鹤”的轮廓。修长的脖颈,展开的双翼,暗紫色的羽毛虚影。
但它的头颅,是颗人头。
萧云鹤的脸。
五官因愉悦而扭曲,嘴角咧到耳根,正发出“嘻嘻”的笑声。
这颗头连接在鹤身上。
人头上的眼睛闪烁著贪婪的幽光,死死盯著下方昏迷的南宫楚,以及护在前面的南宫星若。
“找到你了……”
萧云鹤的头颅开口,声音沙哑怪异。
“涅槃的火焰……纯净的星辉……嘻嘻……大补……让我吃掉……融为一体吧……”
它缓缓扇动半透明的暗紫翼翅。
东郭源握紧幽龙牙,指节发白。
虫觉传来的反馈是一片混沌的恶意。
南宫釗脸色铁青,手按在蛊袋上,所剩的蛊虫在恐惧颤抖。
古月紧紧抓住东郭源的手臂,眼中绝望。
南宫星若站在母亲身前,微微仰头,望著空中那扭曲的怪物。
“难道它……是不死的吗?”
南宫山的声音在颤抖,巨剑几乎握不稳,眼中是彻底的无望。
“嘻嘻……哈哈哈!”
空中,那扭曲的头颅爆发出癲狂大笑,萧云鹤的脸因极致的愉悦而扭曲变形。
“想起来了!一切我都想起来了!我……我是萧云鹤啊!”
它的目光在昏迷的南宫楚和挡在前面的南宫星若身上来回扫视。
“你……还有你……你们这些美丽的鸟儿!和我融为一体吧!”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谷中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
“復活了?”
一个清越平静的女声,自极高处淡淡响起。
“那就再杀一次。”
这声音落入每个人耳中。
南宫星若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冰澈的眸子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姜姐姐?!”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侧高耸的山岩之巔,不知何时静静立著一道身影。
衣裙在山风微拂下轻扬,青丝如瀑,容顏清冷绝世,腰间佩剑古朴。
正是姜璃。
她目光平淡地投下,落在了那半空中的扭曲怪物身上。
“是你?!”
萧云鹤头颅上的狂笑骤然僵住,转为一声惊骇的嘶鸣。
是那个女人!
那个將它斩碎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姜仙子?!”
“是姜仙子来了!”
东郭源、南宫釗等人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衝散了绝望。
东郭源眼中光彩迸发,身体微松。
南宫釗长舒一口气,几近脱力。
南宫山张大嘴,隨即狠狠挥拳。
姜璃身影微动,已自岩巔落下,落在南宫星若身侧不远。
她看向南宫星若与她身后昏迷的南宫楚,眸光微扫,问道:“你们没事吧?”
“姜姐姐!”
南宫星若用力摇头,急声道,“我们只是灵力耗尽,无碍!但娘亲她……”
姜璃目光在南宫楚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頷首道:“灵力枯竭,本源震盪,昏睡自愈。无性命之忧。”
她的话让南宫星若的心彻底落下。
“那就好。”
姜璃说完,缓缓转身,彻底面向空中那因她出现而惊疑瑟缩的扭曲鹤影。
她抬起眸子,目光落在萧云鹤那惊恐与贪婪交织的脸上,容顏无波,一片冰澈的平静。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清晰响起:
“希望这一次,”
“你能让我打得尽兴一点。”
“……”
萧云鹤所有虚幻的鹤眼,连同那颗人头上瞪大的眼睛,都死死“钉”在姜璃身上。
隨即,目光又瞟向姜璃身后。
那个昏迷的女人,以及那个“星辉”少女。
【三个!】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它的“意识”中尖啸。
【涅槃的火……纯净的星……还有这个女人!】
【吃了她们!吃了就能补全!真正活过来!】
【她的剑……怕!那道苍青的光……魂烧尽的痛!】
【可是……好香……想要……】
【必须吃!】
【不……不行……她会出剑……】
【吃——!!】
极致的贪婪、渴望、恐惧,在它意识中疯狂撕扯。
让它虚幻身影剧烈波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那张人脸,表情在狂喜、恐惧、怨毒间飞速变幻,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它所有的眼睛,最终赤红地锁定了下方三人。
贪慾,压过了恐惧。
姜璃静静而立,指尖轻搭上左侧腰间剑柄。
身影一晃,便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已出现在半空,与那扭曲鹤影平齐。
长剑出鞘,清光乍现。
“錚!”
一道清冽弧形剑气斩向萧云鹤头颅与鹤身的连接处。
“嘶嘎——!”
萧云鹤人头尖叫,虚幻鹤翼猛扇,大片暗紫雾靄涌出,撞上剑气。
嗤嗤声爆响。
剑气切入雾靄,將其蒸发,去势稍缓,但依旧向前。
萧云鹤脖颈扭曲,险险避开。
却被边缘扫中,撕开一道虚幻伤口,没有血,只有更浓的紫黑气息泄露。
它惊怒,眼睛死盯姜璃,贪婪更甚。
“你的光……更亮了!吃了你!一定要吃了你!”
它双翼一振,身形模糊,化作数十道暗紫流影,从四面八方扑向姜璃。
每道流影前端都探出尖锐的喙或利爪,带著侵蚀神魂的尖啸。
姜璃身影在空中轻晃,留下几道残影。
真身已出现在另一侧,指尖连点。
“嗖嗖嗖——”
数十道月白光针迸发,射向每一道流影核心。
大部分流影被击中,瞬间溃散。
唯有一道骤然凝实,萧云鹤的人脸大嘴裂开,喷出一股紫黑漩涡,直罩姜璃面门。
姜璃眉头微蹙,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向前虚按。
“嗡。”
一面薄如蝉翼的月白光盾在她掌心前瞬间展开。
紫黑漩涡撞上光盾,腐蚀声巨响,光盾波动,表面出现裂痕,但未破碎。
衝击力推得姜璃向后飘退数丈。
她稳住身形,看向光盾上蔓延又修復的裂痕,
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评估。
“尚可。”
她自语,声音让下方紧绷的南宫星若等人听清。
“姜姐姐……她说『尚可』?”古月喃喃自语,茫然。
东郭源沉声道:“姜仙子在试探。”
空中,被挡下一击的萧云鹤更加狂躁。
“没用!你的月光没用!”
它嘶吼,虚幻鹤身膨胀,人头也扭曲变形。
眼眶、口鼻中钻出更多细小触鬚,疯狂舞动。
“我杀不死!你的剑,伤不了我!”
它整个身躯裹挟滔天暗紫邪光,轰然撞向姜璃。
所过之处,空间留下淡淡污痕。
这一次,姜璃没有闪避。
她右手握剑柄,拇指推开剑鐔一线。
“鋥——”
清越剑鸣响起,一抹苍青剑光自鞘中流转而出。
她迎著撞来的暗紫陨星,一剑直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苍青细线,点向那颗扭曲人头。
剑尖与邪光碰撞。
时间仿佛凝固一瞬。
紧接著。
“轰!!!”
环形气浪炸开,横扫山谷,吹得南宫星若等人衣发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暗紫邪光与苍青剑光疯狂侵蚀。
姜璃身形微沉,脚下虚空泛起涟漪。
但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萧云鹤的冲势被硬生生阻住,人头髮出痛苦的尖嚎,
剑尖点中的位置,邪光剧烈波动,隱隱有崩溃跡象。
“滚开!”
它厉啸,剩余的力量轰然爆发,將姜璃震退十余丈。
姜璃飘然落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持剑而立。
苍青剑光在她手臂上缓缓流转。
她看向空中那虚幻身影波动不休的萧云鹤,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以残魂碎念,聚污染为躯……”
“这般状態下,竟能接我四成剑意而不散,確实尚可。”
四成剑意!
下方眾人心头剧震。
东郭源幽深的眼眸中闪过明悟。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紧紧追隨著姜璃的身影,心中的崇拜如星火燎原。
“你敢小看我?!”
萧云鹤被那平静的语气彻底激怒。
“我是不朽的!是完美的!我要把你们全部吃掉!融为一体!”
它仰头髮出一声尖利鹤唳,整片山谷的灰白雾靄都隨之沸腾、倒卷,向它匯聚。
它虚幻的身影再次凝实,暗紫的光芒中混杂一丝幽暗七彩。
那颗人头彻底变形,成了半人半鹤的狰狞模样。
“死吧——!!!”
它化作一道暗紫幽光洪流,倾泻而下!
这一次,攻击范围笼罩了姜璃,也笼罩了下方的所有人!
“不好!”
南宫釗失声。
东郭源瞬间挡在古月身前,幽龙牙嗡鸣。
南宫星若咬牙,再次试图催动枯竭的星辉。
就在这时。
“冥顽不灵。”
姜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淡然。
她拔剑了。
“剑一。”
“分光。”
没有蓄势,没有前兆。
“鋥————!!!”
苍青色的光芒,充斥了所有人的视野。
纵横交织,仿佛开天闢地时最初的光,
以姜璃为起点,向著前方奔涌而来的暗紫幽光洪流,无可阻挡地斩去!
空间被无声地裁开平滑的黑色裂隙。
时间仿佛被拉长。
眾人看到那恢弘浩大的暗紫洪流,在这剑光面前,无声地从中分开。
剑光势如破竹,斩开洪流,斩开雾靄。
斩向洪流尽头那狰狞扭曲的怪物本体。
萧云鹤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所有眼睛瞪大到极致。
里面终於被恐惧占据。
【不——!这道光!又是这道光!】
它想逃,身躯却在那苍青剑光的“意”之下僵直。
剑光临体。
南宫星若屏住了呼吸,冰澈的眸子里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
结束了!
东郭源握紧的手微微鬆开。
古月捂住了嘴。
南宫釗等人脸上露出了喜悦。
然而。
剑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萧云鹤那凝实的身躯。
仿佛穿过了一片虚无的幻影。
然后,继续向上,斩入浓稠的灰白雾靄深处,直至消失。
只在天空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苍青裂痕。
山谷中一片死寂。
风,吹过。
萧云鹤那被剑光“穿过”的身躯,依旧悬浮在半空,缓缓扭动了一下脖子。
那颗狰狞的头颅上,惊惧缓缓褪去,露出一种戏謔的古怪表情。
“嘻……嘻嘻……”
它发出低笑。
“打偏了?还是……砍不到?”
“……”
南宫星若脸上的喜悦冻结,露出难以置信。
“怎么会……没打中?”
东郭源瞳孔骤缩,虫觉预警,却依旧锁定著空中那个“存在”。
它就在那里,但又好像……不在同一个层面?
南宫釗等人也呆住了,狂喜凝固在脸上,化为惊骇。
姜璃收剑归鞘。
“咔噠。”
归鞘声打破了死寂。
她抬眸,望向空中那似乎也对“存活”不解的扭曲怪物。
清冷绝美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微微蹙眉。
【触感虚无,方才一瞬,它的存在发生了相位偏移。】
【攻击降临的剎那,它进入了另一层空间褶皱。我的剑,斩的是它的投影。】
萧云鹤那虚幻的身躯悬浮著。
“嘻嘻……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爆发。
“打不中!你的剑打不中我!看到了吗?我是不朽的!
它张开暗紫翼翅,在空中展示,头颅转动,俯视下方。
“打不中?!”
南宫山瞪大了眼睛。
“那、那怎么办?姜仙子的剑都打不中,我们岂不是……”
“山子,噤声!”
南宫釗低喝,脸色铁青,手按在蛊袋上,掌心冰凉。
东郭源沉默地站在古月身前,幽龙牙泛著微弱的幽蓝。
他的《虫觉》全力运转,感知到的却是一片混乱的“信息”。
空中的怪物,其“存在”时强时弱。
仿佛在不断跳跃於不同的层面之间,难以锁定。
古月脸色苍白,紧紧挨著东郭源,心中绝望蔓延。
“都不要慌。”
一个冰清镇定的声音响起。
南宫星若上前一步,冰澈的眸子扫过同伴,最后仰头望向空中的怪物,目光冷静。
“姜姐姐既然看出了端倪,就一定有应对之法。”
“我们要做的,是相信她,稳住自身,不给姜姐姐添乱。”
她的话让南宫釗、南宫山等人略微定神。
东郭源看了南宫星若一眼,紧绷的下頜微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