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停止。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胜利后的寂静,不是绝望中的寂静,而是那种……
刚见证了一场奇蹟,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的茫然。
王德发靠在墙上,嘴角还掛著那丝孩子般的笑容。
老秦蹲在他身边,握著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得像树瘤。
这是敲了一辈子鼓的手,也是握了一辈子枪的手。
周围还活著的兄弟们,都围了过来。
他们站成一个半圆,看著王德发,看著老秦,看著那面鼓。
没有人说话。
说什么呢?
说王局长走得好?
还是说我们会替你报仇?
这些话说出来都显得太轻,太假,太对不起这面鼓刚刚敲出的那一百零八声。
所以他们都沉默著。
沉默地站著,沉默地看著,沉默地感受著这片战场上难得的、短暂的平静。
这片王德发用命换来的平静。
但这喘息的片刻,太短了。
短到老秦还没来得及鬆开王德发的手。
短到刘文清还没来得及从弹坑里完全爬出来,短到周毅还猫在两百米外的废墟里观察情况,短到沈马刚在指挥部里长出一口气。
短到所有人都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的一瞬间。
最坏的时候,才真正开始。
老秦感觉到了一阵风。
不是战场上的风。
战场上的风,带著硝烟味,带著血腥味,带著焦臭味。
这阵风,很冷。
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冷得像停尸房的水泥地。
冷得像死人呼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风从背后吹来。
吹在老秦的后颈上。
老秦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用无数条命换来的、对死亡的本能预感。
他想转身。
想回头。
想看看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意识。
刚才硬接魍的火球,右手早已骨折,就连左手也受了不轻的伤。
鼓声虽然治癒了魍留下的侵蚀,但体力消耗、真气损耗,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虽然不想承认。
但他真的老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
受了这么重的伤,能站著已经是奇蹟,想瞬间做出反应……
太难了。
所以老秦只来得及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影子。
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
淡得像水里的倒影,淡得像雾中的轮廓,淡得像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但那道影子,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动。
像蛇在水里游,像鱼在空气里漂,像某种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东西,在用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前进。
影子滑到老秦身后。
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短到老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然后一只手,从影子里伸了出来。
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小,手指细长,指甲又尖又黑,像是涂了墨汁。
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表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鳞片,在惨绿色的光线下,闪著湿漉漉的光。
那只手,伸向老秦的后心。
动作很慢。
慢到老秦突然能看清每一片鳞片的纹路,能看清指甲尖上那一点暗红色的污渍,能看清手腕处那圈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痕。
但就是这种慢,让老秦更加绝望。
因为他躲不开。
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意识清醒,但肌肉不听使唤的僵硬。
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像是被猛虎盯住的兔子,像是被死神盯住的將死之人。
小手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著军装,老秦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很凉。
凉得刺骨。
然后,那只手就这样直直刺入了老秦的身体。
刺入进去了他的胸腔,抓住了他的心臟!
老秦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