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在她脚下叮叮噹噹滚了一地,每一颗都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铜光。
她开始摇铃。
起初是极细微的一下,叮的一声,轻得像是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铜铃在地上无人触碰却自己动了起来,隨著她的摇铃节奏上下跳动,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脆响,每响一声红线上那些小铃就跟著响一声。
铃声层层叠叠地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向对面那几个民俗局高手。
赶尸铃。
湘西赶尸匠代代相传的秘术。
这铃声能让死人站起来走路,能让活人魂不附体,能让听到铃声的人逐渐陷入最深沉的幻觉。
老陈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那些残垣断壁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了湘西老家的吊脚楼。
他看见寨子口的榕树下,师父正坐在石墩上冲他招手。
“不对!”
老陈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从幻觉中挣脱出来,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老妇人。
她还在摇铃,铃声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无数根针往耳朵里扎。
刚刚被噬骨蜂吸引了全部心神。
这下子一不注意,搞得就连见惯了妖魔鬼怪的山取也不幸中招。
只是他的反应和老陈不一样。
他没有去抵抗幻觉,而是闭上眼睛,把全部心神沉入了丹田。
他修的是追踪术,追踪术最重耐心。
几百个时辰的蹲守他都熬过来了,还熬不过这区区幻铃?
他闭上眼睛,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整个人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几万年的石头,任由铃声在耳边轰鸣,却丝毫不为所动。
中年女人又扔了一颗烟雾弹。
这一次的烟雾弹不是硫磺味的,而是一股极浓的樟脑味。
樟脑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颇为提神醒脑,让剩下的几人有了喘息之机。
陈望舒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剑。
他没有去看那些铜铃,没有去看那些红线,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还在摇铃的老妇人。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底就涌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劲。
那些跳动的铜铃被震得东倒西歪,那些绷紧的红线一根接一根地震断。
老妇人看著他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从麻木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生死之间的確有大恐怖,即便已经身怀死志的她也避免不了。
老妇人开始拼命摇铃,手腕摇得咔咔作响。
但没有用。
那些断了线的铜铃像是死了一样,无论她怎么摇都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她后退了一步,竹篮从手里滑落,剩下的几根红线散落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她的后脖颈上多了一只手。
山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那只手掐在她的后颈上。
五指一收,老妇人翻了个白眼直愣愣倒地。
山取把她拎起来,和血镰刀、菸袋锅子老头扔在一起。
剩下的几个死士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角落里的哑巴,不知何时已经被老陈按在地上。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只剩下关外刀客和老鬼手还站在涵洞口屹立不倒。
他们看见了老妇人倒下,看见了哑巴被制服,看见了剩下的几个同伴一个接一个被拎走。
两人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涵洞口半步。
“够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关外刀客的肩膀上。
是老鬼手。
老鬼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们拖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和老头子我一起死在这里。”
关外刀客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那片废墟。
废墟上,他的七个同伴已经被制服了六个。
对面的实力比想像中要强大太多太多。
关外刀客把刀收回来,刀尖朝下,然后慢慢坐在了涵洞口的石阶上。
用颤抖的右手摸出那块磨得只剩巴掌大的油石,用嘴咬住刀柄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刀。
这一次,他磨得特別慢,特別仔细,像是在磨他这辈子磨的最后一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