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陈望舒。
“这老傢伙的命倒是挺硬。”
“他是条汉子。”
陈望舒把剑收回来。
山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涵洞口,把关外刀客磨刀的手按住,把他那把暗蓝色的长刀从他嘴里抽出来,轻轻放在一边。
“够了。”
关外刀客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伸出被废的右手。
那手腕上还有陈望舒留下的剑痕,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没结痂。
山取再次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銬,咔嚓两声把他銬上。
然后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地狼藉。
又看向涵洞深处,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大长老就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
那是山家血脉里流淌的追踪本能,几百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他把刚才銬人时弄皱的袖口整了整,弯腰钻进涵洞。
“你们收拾完残局,直接回去帮忙,抓他我一人足矣。”
与此同时。
北新桥以北,暗河出口。
大长老从涵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他浑身都是淤泥,脸上、头髮上、那件曾经象徵身份的白袍上,全是黑乎乎的烂泥。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在朔风里晃荡著,断口处的血痂被涵洞里的污水泡烂了,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在涵洞口站了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
暗河的出口在北新桥以北大约三里地,再往北走两里地就是废弃的护城河码头。
那里有他早就预备好的一条船,顺著运河往下,一夜就能到津门。
到了津门,他就能出海。
他在港岛还有几个熟人,都是当年一起共过事的老交情,安排一条船送他去南洋不难。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著这些后路,手上却没停,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拿出那瓶用蜡封著的云南白药,用牙咬开蜡封,再次把药粉囫圇著倒进嘴里乾咽了下去。
药粉卡在嗓子眼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断臂的伤口就扯开一分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但他不敢停下。
他甚至不敢多喘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山取就在他身后,那个附骨之蛆一样的傢伙,隨时可能从涵洞里钻出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码头。
但下一刻。
大长老撑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站直了身体,刚要迈步。
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林子里,原本应该有不少鸟的。
就算是腊月,就算是被炮火惊了大半夜,天亮前多少也该有几只麻雀、乌鸦或者斑鳩开始叫唤了。
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连风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没有。
大长老的后背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了林子周围的树上,落满了乌鸦。
几十只,上百只,甚至更多。
它们蹲在树枝上,蹲在墙头,蹲在那些被炮火炸断的树桩上,密密麻麻的,像给整片林子镶了一层黑色的边。
每一只乌鸦的眼眶里都亮著猩红色的復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里,像无数颗嵌在黑色幕布上的炭火。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叫,没有飞,甚至连翅膀都没有扑腾一下。
大长老的左手下意识攥紧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皮,指甲嵌进乾枯的树皮缝里,抓得嘎吱作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林子的阴影深处。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著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
工装上沾著灰,肩上搭著个帆布包袱,手里提著一柄用粗麻布缠著的剑。
高顽看著他,他也看著高顽。
两个人之间隔著不到三十步。
晨光还没透进来,林子里还笼罩著一层朦朦朧朧的灰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