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只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脸上的肌肉几乎没动。
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苦涩。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鬆。
“真是后生可畏。”
他把后面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顿,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老酒。
酒是烈酒,入喉辛辣,但回味悠长。
大长老这辈子,除了民俗局局长和他们教主以外没服过谁。
不是他不讲道理,是他从小在津门码头扛大包长大的,十岁拜入八极拳门下,二十三岁出师,三十五岁打死上一任阳支大长老取而代之,四十岁把八极拳练到七十二条神纹的大成境界。
这一路走来,他靠的全是自己的拳头。
他不信命,不信神,只信自己。
但他似乎有了一些动摇。
“老朽活了五十三年,见过不少惊才绝艷的人物。”
“你们民俗局的吴敌算一个,当年正一道那个一剑破万法的老道士算一个,还有几个早就入了土的,不提也罢。”
“但像你这样年轻就有这般心计与实力的,老朽还是头一回见。”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用左手撑著树干,把自己往上挪了挪。
动作很慢,每挪一寸,断臂的伤口就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但他还是坚持著把自己挪到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位置,脊背靠著树干,腰杆挺直了一些。
他不想瘫在地上。
他是白莲阳支的大长老。
是八极拳宗师。
是江湖上排名第二的高手。
就算要死,也得站著死,靠著树死,绝不能像条野狗一样瘫在烂泥里死。
高顽看著他做完了这一切,看著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復呼吸然后才开口。
“想不到你跑得还挺快。”
声音不大。
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大长老的耳朵里。
大长老点了点头,並不在意高顽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
“不快不行。你们那位山取副局长,追人的本事號称天下无双。”
“这门功夫据说有几百年了,从明朝那会儿,他祖宗就在山里头追那些逃兵和土匪。”
“老朽这条命要不是还有点用,刚才在涵洞口估摸著就已经交代了。”
大长老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怀里摸索著。
摸索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看包装是大前门的,纸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软塌塌的,里面的烟断了好几根。
他挑了半天,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
火柴是那种最便宜的白头火柴,盒子上印著四九城火柴厂几个字,侧面划火柴的磷皮已经磨得快没了。
想来也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顺的。
不然以这位大长老的身份,根本不屑用这种地摊货。
他把火柴在鞋底上划了一下,没著。
又划了一下,还是没著。
划到第三下的时候,嗤的一声,一朵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照亮了大长老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
他凑著火苗把烟点著,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两条灰白色的小蛇,慢慢散开。
大长老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辈子最后一根烟。
“想知道什么,问吧。”
他把这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嘆息。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那是一种愿赌服输的坦然。
从吴敌宛若天神一般降临的那一刻开始。
大长老就知道他们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