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刚才问妹妹的时候,高顽还是一个为亲人討公道的復仇者。
那现在他就是一个在追查真相的猎人了。
大长老明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说,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有些名字即便是他现在这个处境。
也要掂量掂量该不该直接吐出来。
倒也不是怕死。
只是有些人的报复比死更可怕。
他还有几个在港岛的旧部,还有几个安置在南洋的徒子徒孙。
但大长老斟酌了几息,还是开口了。
“具体是谁,老朽也没见过正主。”
“你们那边接头的人每次来都戴面具,只传话不露面。面具是戏园子里用的那种,白底,画著一张笑脸,即便以老朽的实力也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人。”
“每次来的面具都一样,至於面具底下是不是同一个人,老朽也不敢打包票。”
“那人说话的口音是地道的四九城官话,带著一点南城的腔,偶尔会蹦出几个老派的用词,像是读过旧学堂的。”
“而且这次行动,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见他们露面。”
“还真是谨慎啊,就连一条狗都如此谨慎,难怪有资格登临大宝。”
你们那边,这四个字大长老说得意味深长。
不是我们,是你们。
说明他至死也不认为那个內鬼是自己人。
高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就那么信了?不怕是局?”
“怕。”
大长老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
他把菸头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按灭,然后把烟屁股小心翼翼地塞回烟盒里。
烟盒里还剩三根短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抽完这三根烟,但他觉得应该节约一点。
“当然怕,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搁谁谁都得掂量掂量。”
“但你们给的实在太多了。除了阵图和斩龙钉,还给了我们侗人观的情报。你们局长的去向、路线、隨行人员,甚至连他在侗人观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全都一清二楚。”
“不但如此,还给我们联络了安倍家的家主,还有好几个来自泰西的顶尖强者。”
“民俗局的情报更是详细到了他们的功法弱点、战斗习惯、甚至是最近一次受伤的时间。”
“饭都餵到嘴里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吃?”
高顽的眼神变得锐利。
吴敌的行踪毫无疑问是绝密中的绝密。
第一时间能知道吴敌具体去向和路线的人,整个四九城不会超过一只手。
范围就更小了。
“你们局长压在所有头上的时间太久了。”
大长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感慨。
那种一个人打两千多个江湖排名前十变態,已经超越了任何权谋和算计的范畴。
“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压到所有人头髮都白了。”
“有人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这很正常,你应该理解不是么。”
话音落下,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嘲讽。
说起来今晚死的最多的还真不是他们三教九流的人。
那些泥腿子对自己人同样狠辣无比。
“那些人都有谁?”
“不知道。”
大长老摇了摇头。
“老朽是真不知道。”
“那条狗每次来都是单独跟老朽接头,连教里的其他人都不在场。”
“刚开始老朽也派人在接头地点周围盯过,但那傢伙的身手很乾净,每次都能甩掉老朽的人。”
“有一次老朽让那个被你一拳打成血雾的赵大彪亲自去跟,结果跟到西郊就丟了。”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西郊?”
西郊是什么地方,高顽当然知道。
那里有好多掛著白底黑字门牌的大院,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警卫,出入要查三证,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行。
“他们的身份从来不是多秘密的东西。”
“有一次那人走后,老朽在他坐过的椅子底下捡到了一颗扣子。”
“一颗藏青色中山装的扣子,上头有四条线,老式的、用缝纫机踩出来的扣子。”
“扣子上还有股子很淡的茉莉花味。”
高顽的眼神变得凝重。
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那场席捲十年的浩劫。
茉莉花味,纸张和油墨的气味,藏青色中山装。
这几条信息合在一起,指向某个特定的人群。
那些常年跟档案文件打交道的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几十年的人,那些衣服上沾著旧书和档案室防虫的茉莉花香的人。
大长老死死盯著高顽的眼睛。
“现在的世道压得有些人喘不过气来,也压得他们发了疯。”
“而发了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其中就包括跟老朽这种人渣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