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收回目光,看向高顽。
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洒脱。
“小子,民俗局的副局长快到了,你还不走?”
“你这种不在编的编外人员虽然战功卓著,但在这种时候被撞见了终归不太好解释,一个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你就是再厉害也得躲躲藏藏一辈子。”
“况且既然你在如此宝贵的时间里问了这个李怀德的情报,应该不是隨便问问。”
高顽深深的看了大长老一眼。
“你好像真的不怕死。”
“怕。”
大长老的回答依旧坦诚。
他这辈子很少说谎,不是因为他诚实,是因为他强到不需要说谎。
现在他虽然快死了,但这个习惯改不了。
“但怕有什么用?从你们局长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起,老朽就知道这回彻底栽了。”
“你们局长那个脾气,老朽几十年前就领教过。他既然来了,说明你们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他把左手从断臂伤口上彻底拿开,在破烂的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大长老慢慢站直了身体,用左手撑著树干,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
动作很慢,每挪一寸,断臂的伤口就扯开一分,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但大长老还是坚持靠在树干上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件破烂的、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白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不再是那个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而是一个纵横江湖几十年、手上沾满鲜血的梟雄。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老朽这辈子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光是你们民俗局的干事,死在老朽手上的就不下两位数。因果报应什么的,老朽从来不信。”
“要是真有那玩意,老朽几十年前就该死在津门码头了。”
“但既然输了,就得认,这是道上的规矩。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说到这里,大长老苍白的脸色变得有些惆悵。
“更何况,能在死之前把该说的都说了,也不算太亏。”
“能在死前看见一颗冉冉升起的少年宗师,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老朽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津门码头扛大包呢。你比老朽强。”
高顽没有回答。
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朝下。
剑鞘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混著冰碴的泥土,泥土散落在枯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转身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向林子深处的背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拉得很长。
身后的乌鸦群扑稜稜地飞起来。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翅膀拍打的声音匯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它们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猩红的復瞳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划过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跡,然后像一道黑色的洪流,追隨著那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的背影朝南飞去。
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山取从涵洞口走出来。
他的棉袄下摆被涵洞里的淤泥蹭脏了,袖口上沾著几根枯草屑,左脚的鞋帮上糊著一团黑乎乎的泥巴。
但整个人精神得很,完全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疲惫。
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袋子黄豆。
口袋是灰色的粗布缝的,口子上繫著一根麻绳,麻绳的末梢打了结,掛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他嚼著一颗黄豆,看了看靠在老槐树上的大长老。
又看了看林子深处那群正在远去的乌鸦。
乌鸦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化作一片五彩斑斕的黑影,像被风吹散的墨跡,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擦著树梢过去的,惊落了几片还掛在枝头的枯叶。
枯叶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山取肩膀上,他隨手拍掉了。
这群乌鸦山取並不陌生。
准確地说,他在这片战场上见过这群乌鸦好几次。
它们总是出现在最惨烈的地方,蹲在废墟上,蹲在尸体旁,用那双猩红的復瞳冷冷地看著一切。
“终究还是走了么。”
山取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靠在树上的大长老说话。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没有遗憾,也没有不满。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投诚的,顽抗的,跑了又抓回来的,抓回来又跑了的。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他这个副局长管不著,也不想管。
他把布口袋的袋口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豆皮和盐粒,走到大长老面前。
走路的时候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向明靠在老槐树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著山取走到自己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山取也看著他。
两个纠缠了几十年的老对手,就这么对视了好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