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宿松大战之后,流寇不敢隨意进入安庆,只有小股饿坏的小股流寇短暂出山抢粮,旋即又逃回山区,枫香驛从此之后才开始休生养息。
崇禎十年之后,太湖县编练乡兵六百人,有两百人驻守在枫香驛,老城镇开始有人居住和做生意。
十二年初,盘踞山区的流寇乘安庆兵力空虚,出山攻击府城,其中一部攻击枫香驛被击退,居民和商户又逃散一空。
之后安庆山地兵一部驻扎枫香驛,隨著安庆营各部返回,太湖附近的防线再次稳固下来。
腊月前后,大量人马和物资开始往枫香驛和旧县里集结,作为控制英山地区的后勤基地,隨著人和物资的到来,市镇中的人口也隨之增加。
到二月三日,各部在枫香驛匯集完成,陆续向英山进发,前往英山的官道上满是涌动的人畜车架。
步火营火銃兵周琛坐在官道三十步外的一块拋荒地里,他往北面的山区看了一眼,时值初春,北方的英山山脉一片苍翠,这对山东来的周琛来说,並非是常见的景象。
看了半晌之后,周琛才对旁边的鲁小马道,“你说流寇躲在里面吃啥。”
“百总讲的时候你干啥去了,山里有啥吃的,说了秋冬沿山抢掠,抢够了才入山躲著。”
周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听鲁小马的口气,好像自己特別没见识,当下不敢多问,就往热闹的官道上看去。
正在经过的是亲兵第二营的人马,亲兵第二营就是以前的混合千总部合併而来,大部分仍是冷兵器,里面也配置了部分火銃,大概占比不到三成,携带弓箭的人数不少。
亲兵营的人普遍比步火营高大,精神状態也更好,很多人还穿著绵甲,看起来体型更加魁梧,从路面行军经过的时候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他们从道路经过的时候也斜眼打量步火营,路面本来就要高一些,加上亲兵营的人昂首挺胸,就像在俯视步火营一般。
周琛本来身高还行,但坐在步火营里面,周围人都埋著头,也不自觉的就把身体缩起来,看向那些亲兵营的目光也小心翼翼的。
整个步火营都带著一种颓丧气息,只有鲁小马在旁边昂著头。
侧面传来一个声音吼叫著,“再跟你们说一遍,所有人都记著,步火营打仗就三个字'成队列',你不知道咋打仗就跟別人站在一起,別人往哪里打你往哪里打,不许胡乱跑,那流寇韃子都是骑马的,你跑不过他,火銃兵跑散开,你就死定了……”
周琛没有去看,只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家的百总,在跟另外一个旗队训话,讲的都听过无数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火銃,右手在鞓带上摸索,按顺序摸到了皮製的弹药盒,里面用竹片隔成十个小格子,共十发定装纸包弹,每个纸包弹上面是一颗一两重的铅子,下面是五钱重的颗粒火药。
此时东西方的火器都处於快速发展的时期,火炮因为火药用量大,普遍使用布包定装,火銃的定装方式则更多,戚家军使用竹筒定装火药,日本也使用小型铜容器和竹筒定装,欧洲古斯塔夫的瑞典军队使用纸筒弹,更便於大规模量產。
戚继光时期明军就已採用颗粒火药,这种颗粒化火药燃烧更充分,已经是军队的常规装备。
安庆营的火銃弹重为一两,重量与铜炮所用的霰弹弹丸相同,在紧急时可以混用。火药成分则差异较大,枪炮间不会混用。
继续往右则是一个燧石包,里面有两块燧石,都磨成了相同的形状,鞓带往左先是兵牌,上面刻了周琛的编制和个人信息,往左是一把腰刀,刀重一斤一两。
这些东西就是他的作战装备,剩下的就是个人物品,胸前是一个布包,这个包本来是背包,但行军的时候士兵还需要背负被褥,很多士兵將包掛在前面。
背包外面用绳子固定著椰瓢,里面已经装满水,背包里有麻制的油衣、火绒、备用螺栓、小刀、棉布、行缠,还有三天份的隨身乾粮,即两升炒米,是即食的应急粮,有正常军粮供应的时候不许食用,在开拔前和行进途中,队长都需要检查。还有一块富含糖分的糖饼,急行军或作战时由军官下令才能食用,周琛虽然很想吃,但也不敢下口。
背包的外层是十发备用弹药,那些英夷最多只隨身带十五发,安庆营已经是多了五发。
他的背后则是綑扎好的被褥,被褥上綑扎好了一个斗笠,这个斗笠不到肩宽,教官所说不是用来遮雨的,而是在小雨的时候保证装填的射药不被打湿。
斗笠做工粗糙,有些篾条还割手,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周琛在山东没有用过这种斗笠,但有些本地士兵说,这斗笠比一般人家用的还差,也不知道谁做的。
周琛往西边看了一眼,那边有一片如林的长矛,这种长矛长达一丈八尺,全都是安庆地区的老竹製成,枪头只有二两,比戚家军的枪头还轻一半。
全枪重一斤十四两,比周琛的火銃轻了六斤,这是他们司的长矛局,用於掩护火銃手,周琛看过他们操练,由於枪头太轻,是破不了重甲的,反倒是轻薄的锋头经常被木桩折断。
这个长矛只能对付无甲目標,在校场上看,用来对付骑兵效果也不错,只要锋头磨得够亮,马匹面对这种又长又锋利的东西,远远的就会绕开,根本不会衝到跟前。
长矛兵有一套绵甲,听说还是吴达財从怀寧武学里面爭取来的,但也只能穿到三月,天气炎热之后是没法穿的,等到夏天的时候,这些长矛兵基本就跟火銃手一样毫无防护。
当行军的时候,輜重营是不负责个人物品的,周琛的总负重大约三十多斤,
路面上的亲兵营到了队尾部分,这一部分身穿绵甲,还有人背负著锁子甲,队伍中传来密集的金属环扣碰撞声,此时他们的负重会比周琛大约多出三十到四十斤。
从枫香驛到英山县治大概两百里,这个距离的行军並不会过度损伤士兵体力,但对於大部分流动作战的队伍,无论是官军、流寇还是清军,都需要大量人力和牲口提供后勤,才能维持军队的作战能力。
庞雨以往习惯於在长途行军时才召集大量民夫和车架,在接近战场时用人力背负鎧甲,到这次军制更定后,安庆营才开始建设正规的輜重营,装载的主要內容为米豆,使用四驾或六驾车架,牲口用驮马和骡子,单架。
这次亲兵营行军时自带甲冑,但那些士兵並不见得疲惫,他们看向这边的目光多少有些蔑视。
鲁小马的声音在旁边道,“神气啥,到夏天热死你们。”
周琛也要跟著骂两句,突然一阵短促的铜號泛音响起,各局的百总旗隨之升起,轮到步火营行军了。
百总的嚎叫声传来,“步火营,成队列!”
士兵们纷纷起身整队,周琛望著前方翠绿的山脉发呆,好像有点害怕,但又有点期待,说不清楚是种什么感觉。
又一阵號音之后,前方的军旗陆续前倾,步火营的队头转上官道,开始向山区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