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烧到第五窑,领头的老师傅蹲在窑口,用火钳扒拉出一块灰扑扑的硬疙瘩,敲了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苦著脸说了句实在话:
“大人,这东西不是我们不尽力,是真烧不出来。窑火顶天也就这般热了,再添柴,窑壁都该化了。
料子配来配去,翻来覆去还是石头和泥巴,想烧成您说的那种『遇水变硬』的细粉,火候、石料、磨法,哪一样都不对路。
就这五窑,柴炭花了上快上百两,匠人工钱又搭进去十几两,烧出来的全是废渣,往城外倒还得僱人拉车。再烧下去,怕是烧一万两银子也烧不出一斤能用的。”
另一名年轻些的匠人蹲在旁边,拿棍子拨了拨地上的碎渣,嘟囔了一句:“府尹大人,这不是折腾不折腾的事。
咱们祖辈烧了三百年的窑,从没见过石灰和泥巴能烧成胶的。这东西要是能成,朝廷早该用它修长城了,哪还轮到咱们在这儿试。”
秦浩然站在窑前,望著那一地灰渣,半晌没有作声。
原以为有了原料,有了窑炉,有了人手,不过就是反覆试,反覆调的事,却不曾想这个时代的高温窑炉根本达不到煅烧水泥所需的千度以上火候,没有球磨机便无法將熟料磨到足够的细度,更遑论缺乏对硅酸盐矿物相变的基本。
每一环都差著一步,这一步背后,是跨越几百年的工业积累,不是靠工匠的勤恳和主官的执拗便能填平的。
那些灰渣被风吹起一层薄尘,秦浩然弯腰捻起一撮,指腹间只有粗糲的沙感,潮湿无黏,鬆散无力。
沉默了一会儿,终於转过身,对身后的通判说了句:“停了罢,往后不再提这事。”
水泥烧不成,秦浩然没有死心。
把目光转向了琉璃。
琉璃在现代人眼里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在这个时代,琉璃是奢侈品。
一盏琉璃杯、一个琉璃摆件、一串琉璃珠,都是富商权贵爭相追捧的东西。
朝廷有官办的琉璃厂,专供皇家和官府使用,烧的是建筑琉璃瓦,民间不得私造。
但民间也有琉璃作坊,烧的是小件的料器、首饰、文房用具,只要不僭越皇家的规格,官府並不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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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让人把顺天府杂造局的卷宗调了出来,翻了三天,摸清了底细。
杂造局是府级官营手作衙门,编制设大使一员、副使一员,下属匠户数十人,平日里烧制鞍具、铁器、祭祀小礼器、竹木器皿。
这些东西,都是寻常物件,卖不出什么价钱,勉强维持杂造局的运转。
秦浩然打算在杂造局下增设一个琉璃窑分厂,统一管理琉璃匠人、窑座、原料。
產出分两类,一类公用府衙、文庙、道观、驛站用的香炉、烛台、道像。
一类售卖盈余,琉璃器物对外售卖,银两归入府库,专项用於农事、水利、賑济。
秦浩然在书房里写了整整一夜,把章程擬了出来,又反覆推敲了好几遍。
二月底,秦浩然把通判孙德茂叫到后堂,將章程交给他,又把琉璃分厂的布局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府尹大人,琉璃不比砖瓦,烧制工艺复杂,调色、成型、火候都有讲究。咱们手底下的匠人,多是烧砖瓦、烧石灰的,能烧琉璃的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