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京城,暑气渐盛,街巷间国槐盛放,细碎淡黄小花缀满浓绿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轻铺满街。
秦承渊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父亲点头同意他考状元的志向之后,他便像是被拧紧了发条,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是跟著大伯练拳活动筋骨,然后便是读书习字,到了午后,便换上出门的衣裳,跟著堂兄秦承博去赴各种文会、诗会、酒会。
秦承博如今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虽然才入馆不到一个月,但凭著二甲第九的名次和秦浩然的侄儿这个身份,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已经站稳了脚跟。
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帖子多得应接不暇。他本来打算推掉大半,可叔父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你弟弟要扬名,你带著他去。”
於是秦承博便带著堂弟出入京城各大文会。
起初几场,秦承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眾人高谈阔论,看眾人挥毫泼墨。他年纪小,面庞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坐在一群二三十岁的举人、进士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总有人私下议论“这就是秦府尹家的大公子?”
“才十五岁吧,来这儿做什么?”
“怕是跟著堂兄来见世面的。”
秦承渊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端坐一旁。
那天诗会设在宣武门外一座清雅的私家园林里,主人是翰林院一位编修,姓张,是秦承博的同僚。
来的人不少,除了翰林院的几位庶吉士,还有几个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文士,外加几位慕名而来的举子。眾人围著池塘边的凉亭落座,品茶论诗,好不热闹。
席间有人提议联句作诗,以“初夏”为题,轮流赋诗一首,限时一炷香。
眾人纷纷应和,有的当即提笔便写,有的低头沉吟,有的互相低声切磋。
秦承渊坐在最末席,面前铺著一张素纸,提著笔,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池塘里初绽的荷苞,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起来。
一炷香烧完,眾人纷纷搁笔。张编修让人把诗稿收上来,逐一品评。
前面的几首都是中规中矩,有的写景,有的抒情,有的用典,虽然不算出彩,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张编修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点评几句,眾人也都客气地附和。
翻到秦承渊的诗稿时,张编修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拿著那张纸,看了又看,眉头先是微皱,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嘴角浮起一丝惊讶的笑意。
把诗稿举起来,对著眾人念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取南宋?杨万里)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取北宋?司马光 )”
念完之后,凉亭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好诗!”旁边的人纷纷附和:“確实好,清新自然,不著雕琢痕跡。”
“最后一句『南山当户转分明』,气韵开阔,不像十五岁的少年写得出来的。”
张编修放下诗稿,看向坐在末席的秦承渊,目光里带著几分考究:“秦公子,这诗是你方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