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这零下十五度的极寒冰面上。
他们没有铺垫任何东西,直接双膝一弯,极其沉重地跪在了那犹如刀片般锋利的冰雪车辙之中。
“当!当!”
大龙极其艰难地將大半个身子贴在冰面上,他將工兵铲那锋利的侧刃,极其精准地对准了雪橇钢管底部与冰面之间那道不足两厘米的微小缝隙。
然后,他咬紧牙关,利用腰背的力量,极其用力地將工兵铲向前狠狠一捅!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一根斜插在冰层里、死死卡住钢管的变异青竹竹茬,被这极其暴力的一铲子硬生生地切断、剔飞了出去。
“好!剔掉一根了!”小吴在另一侧,也用同样极其狼狈、极其吃力的姿势,趴在冰面上疯狂地挥舞著铲子。
这绝对是一场极其考验人类耐心与体能底线的微观清障作业。
因为雪橇底部被卡住的竹茬不止一根,而是密密麻麻的十几根。而且,它们不能用大动作去劈砍,生怕一个不小心,铲子锋利的边缘会划伤雪橇上的绑带,或者直接震裂钢管的连接处。
他们只能像是一群最卑微的清道夫,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用铲子一下一下地、极其精细地去“抠”、去“剔”、去“凿”。
“呼哧……呼哧……”
在零下十五度的极寒中,大龙和小吴的防寒服里,很快就被极其剧烈的重体力劳动所產生的热汗彻底湿透。
那些汗水在衣服的內层流淌,而外部的极寒却在疯狂地掠夺著他们的体温。他们的防寒面罩內部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每一次极其粗重的呼吸,都感觉像是在吞咽著冰冷的玻璃碴子。
“班长……我不行了……手冻僵了……”
小吴极其痛苦地停下了动作。他那戴著劳保手套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直接接触冰面和极其冰冷的金属铲柄,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完全是凭藉著肌肉的僵硬在机械地动作。
“换人!我来!”
陈虎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小吴,自己扑到了那个冰冷的位置上,接过工兵铲继续疯狂地剔除著那些致命的竹茬。
在这个冰冷的修罗场里,没有同情,只有极其残酷的接力。
足足耗费了四十五分钟。
当陈虎极其艰难地从雪橇底部爬出来,將最后一根极其坚硬的变异竹茬狠狠地扔在雪地里时,这位壮硕的汉子已经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极其狼狈地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喘气。
“清……清理乾净了……”陈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逸看著那三个瘫在雪地里的后勤兵,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深沉的敬意。他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只是极其冷静地再次拿起了那个装满糊糊的不锈钢盆。
“准备起步。”
“驾!”
张大军极其轻柔地抖动了一下韁绳。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那架被去除了物理阻碍的重载雪橇,终於再次极其艰难地、在冰面上向前滑动了起来。
但是。
这並不是苦难的结束。这仅仅只是这趟漫长归途中,极其微不足道的一场小型阵地战。
因为这条被皮卡车防滑链切碎的“竹排冰路”,还有整整两点五公里的漫长距离!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
这支队伍陷入了一种令人彻底绝望的“走走停停”的死亡轮迴之中。
每向前极其艰难地滑行两三百米。雪橇底部那些极其圆润的钢管滑轨,就会不可避免地再次收集、卡满那些从碎裂冰层下翻卷出来的变异竹茬。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砰”声闷响,雪橇就会极其残忍地再次被物理焊死在原地。
然后。
陈虎、大龙、小吴这三个后勤兵,就必须极其麻木地、犹如机械般再次跪倒在那零下十五度的冰面上。用他们那已经冻得开裂、渗出鲜血的双手,握著冰冷的工兵铲,去进行那极其枯燥、极其痛苦的“微观剔骨”作业。
这是一种对体能和精神双重极限的疯狂碾压。
每一次跪下,都是在向这片极寒的荒野献祭著自己体內极其宝贵的生命热量;每一次起步,都是在榨乾那头变异驼鹿所剩无几的生物极限。
下午一点三十分。
距离他们从前哨站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足以让一辆汽车跨越半个省。但在这条充满恶意的冰槽里,这支队伍,仅仅极其艰难地、犹如蜗牛般推进了一公里!
“到了……”
走在前面的周逸,极其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中,前方那条原本虽然破碎但还算平缓的冰雪车辙,极其突兀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物理地貌改变。
那里。
正是昨天凌晨,刘工驾驶的那辆皮卡车发生严重右后轮塌陷,最后老赵带著几十名工人,用碎石、干竹叶和冰水,极其粗暴、极其野蛮地强行浇筑填补起来的那个“塌陷泥坑”路段!
在这个大约长达十五米的特殊路段上。
没有平整的冰面,也没有光滑的竹排。
有的,是一块块极其凸起、犹如乱石滩般崎嶇不平的、由冻土、碎石和冰块混合而成的“人工冻岩”!昨天皮卡车凭藉著大马力和防滑链硬生生地碾了过去,但留给这架平底钢管雪橇的,却是一个极其恐怖的物理学噩梦。
“大军叔……”
周逸看著那片犹如凝固的波浪般极其崎嶇的冰石路面,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路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平整度可言。九百公斤的重量压在钢管上,一旦碾上去,不是滑动摩擦,那是极其纯粹的硬性阻挡和极其剧烈的上下顛簸。”
张大军也看到了前方的路况,老兵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那头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变异驼鹿。
驼鹿的胸前,那套红色的消防水带挽具,已经在无数次停顿和重新起步的剧烈拉扯中,將垫在下面的兽毛毡彻底磨烂。极其刺目的鲜血,正极其缓慢地顺著挽具的边缘渗出,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颗颗暗红色的血冰珠。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战慄著,每一次呼吸都发出犹如漏风般的悽厉啸鸣。
“它过不去的。”
张大军极其残忍、却又极其现实地下达了判决。
“这种路面,就算它拼了命去拉。那极其恐怖的瞬间阻力,会直接把它的肩胛骨勒断,或者把那套挽具生生扯断。”
“强行过,这头鹿,必死无疑。”
队伍,在距离前哨站仅仅只有一公里、距离主基地还有极其漫长的四公里的中段塌陷区前。
极其无奈、极其绝望地,彻底停滯了下来。
天色,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没有阳光,没有希望。
李强靠在雪橇那冰冷的钢管上,看著前方那段犹如拦路虎般极其崎嶇的人工冻岩路面,又看了一眼那些累得已经瘫倒在雪地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大龙和小吴。
一种极其深刻的、属於人类在这个废土时代面对绝对物理法则时的无力感,犹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周顾问……我们……”李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退,退不回前哨站。
进,进不了那片乱石滩。
他们被死死地卡在了这片冰天雪地里,燃料的倒计时在主基地里疯狂地滴答作响,而他们,却连哪怕再往前迈出一步的力量,都被大自然极其冷酷地彻底剥夺了。
“原地休整。”
周逸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下达了这个极其无奈的指令。
寒风呼啸。
在这个冰冷的下午。
这支承载著几万人希望的运输队伍,在这片极其丑陋、崎嶇的塌陷冰路前,陷入了极其漫长的停滯与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