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纹路完成自我温度微调之后的第十一天清晨,苏凡蹲在城墙上吃早饭的时候,左手掌心那道七层叠合的新顏色里又出现了一道新的纹路。
纹路的位置在透明记忆层外表面,紧挨著困惑纹路的那一侧。
新纹路的形態和困惑纹路相似——都是一道极细极短的声波波纹压缩形態。
但新纹路的起伏走向和困惑纹路不同,波纹的弯曲角度更缓,节奏型更慢,底层的情绪余韵也不同。
苏凡把手翻过来看了很久,才从纹路底层那一层极薄的情绪流动里辨认出新的情绪內容。
那是——恐惧。
墟在苏凡注意到新纹路的同一个清晨把感应结果报了过来。
他的声音比之前报困惑纹路时更沉了一点。
“第三个节点在昨天深夜完成了残响初步拼接。
拼接完成后释放的脉衝长度比第二个节点短,但內容的密度更高。
画面里那个旧域生命体在看到金光出现的瞬间向后撤退了。
它后退了一步。
后退的动作在残响脉衝里占了极短的时间,但那一帧画面里封存的情绪余韵极浓。
浓到旧域核心在接收脉衝的时候表面光晕流速短暂地加快了一瞬。
那种情绪在洪荒语言里对应的是恐惧。
那个旧域生命体看见陌生的光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苏凡把馒头咽下去,把左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安静地感知著那道新纹路底层流动的恐惧情绪余韵。
情绪的温度比困惑纹路低了一点点,流动的速度更快。
每一次心跳恐惧纹路里的情绪余韵就向前移动比困惑纹路更长的距离。
移动的方向同样是沿著纹路从一端向另一端推进——像是那个旧域生命体在消散之后依然保持著后退的惯性。
它在退。
一直都在退。
但退的方向不是离开金光。
它后退了一步之后就停住了。
退完之后它站在原地没有再动,视线还停留在金光出现的方向上。
恐惧之后它没有转身逃离,它停下来继续看著那道金光。
“第三个节点释放的残响脉衝里,恐惧之后还有一层极薄的情绪余韵。“
墟蹲在裂缝边缘右手插在胸口感应了极久,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泛著一层比之前更暗的透明萤光。
“那层情绪余韵在脉衝的尾部,紧挨著恐惧的末端。
余韵的內容比恐惧淡得多,淡到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会漏掉。
它和第一个节点的惊讶以及第二个节点的困惑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极安静的状態——像是恐惧完之后发现那道金光没有威胁,然后它停下来继续看著它,只是看著,什么都不做。“
苏凡站起来扛著盘古斧走到白岩台地蹲在裂缝边缘。
他把手指伸进种子表面光晕的时候,能透过那层光晕感知到透明记忆层外表面新生成的那道恐惧纹路底部附著的那层极淡的后续情绪余韵。
余韵的温度比恐惧本身的温度高了一点。
升高之后和困惑纹路的温度几乎持平。
像是那个旧域生命体在確认了光没有威胁之后,体温自行回升了。
“那十二个节点释放的情绪反应会按照某种顺序排列吗?“苏凡把手指收回来问。
墟摇了摇头。
“目前没有检测到固定的排列顺序。
第三个节点的恐惧和第一个节点的惊讶、第二个节点的困惑之间没有时间上的规律。
它们释放的时间点取决於各自残响碎片修復的速度,而修復速度受旧域核心自身运转状態的微小波动影响。
每个节点的修復进度都是独立的。
顺序可能是惊讶、困惑、恐惧。
也可能下一个节点释放的会是完全不同的情绪。
旧域核心当初在那十二个节点里嵌入金光数据之后,没有指定它们以什么顺序释放。
它们只是各自修好了就释放。
顺序是隨机的。“
苏凡蹲在裂缝边缘安静地看著种子表面光晕底下那两道新纹路——困惑和恐惧。
两道纹路並排排列在透明记忆层外表面,中间隔著一层极薄的间隔。
间隔的厚度將来会被新的纹路填充。
两道纹路各自以不同的温度稳定地亮著,困惑的温度比恐惧高半度,恐惧底部的后续情绪余韵温度回升到了和困惑持平。
两道纹路在透明记忆层外表面形成了第一段由旧域生命体情绪反应组成的序列片段。
序列的开头是一粒確认信號颗粒,然后是困惑、恐惧。
还差十道。
苏凡站起来朝南天门城墙走去。
走到垛口边坐下来的时候他把左手贴在城砖上。
那块城砖內部现在除了困惑纹理的等效样本之外,又多了一粒恐惧纹理的等效样本。
两粒样本紧挨著排列在砖体內部的法则网络里,间距和种子表面光晕里的间隔完全一致。
城砖在吸收了第二粒样本之后表面的法则温度又升高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升高的幅度和他掌心那道恐惧纹路的温度升高幅度完全相同。
他蹲在垛口边安静地坐著。
风从城墙顶上吹过来。
他掌心的七层叠合新顏色里,透明记忆层外表面的两道纹路各自以不同的温度持续亮著。
困惑的那道温度稍高,恐惧的那道温度稍低但底部有一层回升的余温。
两道纹路的间距极短,短到不仔细看看不出它们之间的间隔。
但它们各自独立地存在著。
每道纹路都是一个消散了无数会元的旧域生命体在看见陌生的金光之后留下的第一反应。
它们已经消散了极久的时间,消散到连旧域核心內部都没有它们完整存在的记录了。
只剩下这些残响碎片里封存的最后一帧画面和情绪余韵还在。
那些余韵被修復、被拼接、被释放、被捕获、被刻进透明记忆层外表面形成永久纹路。
那些情绪在消散了无数会元之后被永久地保存了下来。
以纹路的形式。
以温度的形式。
以持续流动的情绪余韵的形式。
在种子表面、在旧域核心最底层、在五个人的法则结构里、在苏凡后脑勺对著的城砖內部——六处同时存在著。
“第四道纹路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阿斗从城墙根底下走上来蹲在旁边问。
墟的声音从裂缝方向传来,穿透白岩层法则萤光和城墙金纹网络精准地落在垛口边上。
“按照当前修復速度推算,第四个节点大约会在半个月左右完成拼接。
第五个和第六个间隔会更短一些。
修復速度在持续自我提升。
每一道新纹路生成之后都会对剩余节点的修復进程產生额外的法则催化效应。
催化效应会隨著纹路数量的增加而累积。
第一批三道纹路完成之后,剩下的九道纹路出现的速度会比前三道快得多。
等到第十二道纹路生成的时候,从第十一道到第十二道的间隔可能会缩短到只有几天。“
苏凡把左手从城砖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看著掌心那七层叠合的新顏色里两道纹路安静地亮著。
那道新顏色本身也在以极慢的速度持续微调著自身的色调——困惑纹路的温度升高半度之后整道七层叠合的光比之前更暖了一丝,恐惧纹路注入之后那层暖光又回落了极细微的一丝。
每一次新的纹路注入,那道新顏色的色调就会跟著微调一丝。
等十二道纹路全部到齐之后,那道新顏色会变成一种包含了十二种旧域生命体原始情绪反应的复合色调。
那层色调在洪荒法则生命体之前的歷史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它是旧域生命体在消散前最后一刻面对洪荒的光產生的十二种不同的回应方式叠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全新的顏色。
那道顏色现在还在长著。
恐惧纹路稳定下来的第九天,第四道纹路出现在透明记忆层外表面。
位置紧挨著恐惧纹路那一侧的间隔里,间隙恰好被新纹路的宽度填满。
第四道纹路的形態和前三道都不同,波纹的起伏走向更陡更急,节奏型的间隔比恐惧纹路还短一些。
苏凡把馒头咬在嘴里翻过掌心看了很久,从那层极薄的情绪流动里分辨出第四道纹路封存的內容——沉默。
不是情绪缺失的沉默,是那种完整的有意识的选择不回应。
那层情绪余韵不热不冷不加速不减速,只是一道持续稳定的空白流动在纹路底层。
墟这次报结果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三次都轻。
“第四个节点的残响碎片修復速度比预期的快了三天。
它在昨天深夜完成拼接后释放的脉衝长度极短,只有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长。
画面里那个旧域生命体看见金光之后没有做任何动作。
它没有侧头,没有后退,没有向前。
它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光出现的方向,然后它的意识开始消散。
消散的过程中它始终保持著那个姿势。
它没有在最后一刻產生任何可以被解析的情绪波动。
它的残响碎片里封存的唯一內容就是静止。
完整的有意识的选择静止。“
苏凡把馒头咽下去,把左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安静地感知著那道沉默纹路底层流动的空白。
那层空白和之前三道纹路里流动的惊讶、困惑、恐惧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