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儿边说边重重磕头,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染红了光洁的地面,康王似乎才被这刺目的红惊醒,癲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蹲下身,颤抖著伸出手,怜惜地抚上玲儿流血的额头,指尖触到温热的血,眸中最后一丝疯狂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到头来......”他声音沙哑,“身边最真心待我的,竟还是你这个傻丫头......”
说著,他猛地將玲儿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还记得吗?”康王的声音轻得像梦囈,“那年冬夜,本王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在街边乞食的小丫头片子,为了半个冷馒头,竟敢跟野狗抢食,小小的身子像只炸毛的幼猫,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护著怀里的吃食。”
“那时节,本王素来冷硬的心肠,竟会为你生出怜悯。”
“本王素来行事皆有算计,唯独那一次,心中只有一个纯粹的念头——將你带走,留在身边。”
“可近日来,本王反躬自省......”
康王心中的执念仿佛被这场败局碾碎,终於肯直面败亡的结局。
他望著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的朝霞,又瞥了瞥楼下如潮水般涌来的火把,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玲儿脸上。
“本王总在想,若当年没有救你,没有將你带回王府,如今的你会是何等光景?”
“是会出落得如眼前这般温婉,还是在市井间磋磨成粗糲的妇人?”
“又或者......会有另一番机缘,另一种人生?”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无尽的悵惘:“但无论哪一种,想来......也胜过跟著我这败亡之人,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玲儿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抱住康王的腰,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不......王!您永远是玲儿的王,是玲儿此生唯一的归宿!”
“不管何时何地,玲儿都只会是您的禁臠...”
“玲儿,从来不后悔跟著您...玲儿只愿能多与王待上哪怕片刻。”
“不管王做什么选择,玲儿都永远追隨...生死相依...”
看著怀中少女这般撕心裂肺的坚定,康王心中五味杂陈,积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猛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愴与自嘲:
“浮生若梦,王权霸业皆成空,到头来,唯有与你初见的那一眼,才是此生最真切的温暖......”
“哈哈,本王这一生,何其可笑!”
狂笑中,康王抱著玲儿,站在高楼之上,接著他探手一抓,將一支燃得正旺的火把抓在掌心。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眼中,也映亮了怀中少女苍白却决绝的脸。
这一刻,他竟觉得玲儿美得惊心动魄。
那份被权欲美色蒙蔽、被他亲手忽视了半生的爱恋,原来才是这世间最值得贪恋的光景。
“轰!”
他凝视著玲儿眼中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恋,不顾一切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一个缠绵而绝望的长吻。
隨即,猛地將手中的火把掷向地面!
火苗舔舐上易燃的纱帐、乾燥的木樑,“腾”地一声,整座楼阁便燃起熊熊烈焰!
火光迅速蔓延,很快,整座宫殿便被火海吞噬,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楼阁之巔那对相拥而吻的身影。
御林军如潮水般涌至时,康王殿外早已跪伏了一地的侍卫宫女。
他们个个垂首敛目,目光悲戚而绝望,死死盯著那冲天火光——那是他们的王,用生命燃尽的最后一抹光。
他们的王不管在外人眼中如何,但对自己人却素来宽厚体恤,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他们许多人,都是当年被他从水火之中救出的孤女稚童;若没有王,他们或许早已化为沟壑中的枯骨,哪有今日安稳?
此刻,他们本欲隨主殉葬,共赴黄泉,可王在赴死前早已下了严令:
“尔等需活下去,看这乱世终局。”
王命难违,他们只能死死攥著拳头,眼睁睁看著主殿的樑柱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轰然倾颓,化为一片火海......
这一日,大秦王朝,康王秦弘昼,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