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西阳门外,辰时刚过。
王曜已站在城门前,身后是桓彦、尹纬、毛秋晴、耿毅、郭邈、许胄、陈儁、连霸、李成等將佐,再后面是整整齐齐列队的南营士卒。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人人著甲,甲片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秦”字,还有一面稍小的,绣著“河南”二字。
慕容暐站在王曜身侧,穿著一件若草色的交领右衽直裾,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悬著铜印。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又垂下眼帘。
毛秋晴站在王曜身后偏右,穿著那件鸦青色的交领左衽胡服,腰间束著牛皮革带,带上悬著那口环首刀。
青丝用一条月白色的绢帛扎住,高高束起,扎成高马尾状。
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按在刀柄上。
尹纬站在王曜另一侧偏后,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低声道:
“子卿,待会儿天王若问起那日之事,子卿只管如实陈说便是。天王虽时有糊涂,但这点事他还是能拎得清忠奸的。”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著筩袖铁鎧,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铜印和环首刀。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沉静。
远处,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紧接著,號角声呜呜咽咽地传来,由远及近。
旌旗在尘土中若隱若现,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金线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慕容暐低声道。
王曜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
慕容暐与他並肩,身后眾將紧隨其后。
南营士卒齐刷刷地举起兵器,矛戟如林,在晨光下闪著寒光。
队伍渐渐近了。
当先开道的是苻方的一万兵马,步骑混杂,旌旗蔽日。
苻方骑著一匹黄驃马,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鋥亮。
他见王曜等人在城门前迎接,便勒住马,朝王曜点了点头,那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队伍中段,苻坚策马而来。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將髮髻束起,露出额角那几缕被风吹散的花白头髮。
他骑在乌騅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列阵的南营士卒身上。
那些士卒甲冑鲜明,队列整齐,矛戟如林,旗帜猎猎。
他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几分讚许。
苻融策马在他身侧,穿著一件玄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皮製裲襠鎧,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铜印与环首刀。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绢將髮髻束起。
他望著那些列阵的士卒,眼中也露出几分欣慰。
苻暉策马在苻坚另一侧,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望著城门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昨夜父王与他又议了一宿,还召了太傅、左僕射来问。
他心里清楚,王曜此番虽是被迫自卫,但擅兴兵马、攻击同袍,终究是犯了忌讳。
父王虽未当场发落,但心中如何计较,谁也说不准。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苻坚翻身下马,苻融、苻暉也跟著下马。
梁成、梁云兄弟从后面翻身下马,跟上来,梁云面色苍白,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看王曜。
王曜上前几步,在苻坚面前叉手行礼,恭声道:
“臣河南太守王曜,恭迎陛下!”
慕容暐也上前行礼:
“臣平南將军慕容暐,恭迎陛下。”
身后眾將齐刷刷地叉手,声震城楼:
“恭迎陛下!”
苻坚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王曜,又看了那些列阵的士卒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王曜,有人说你攻击同袍,举兵造反,你怎么说?”
城门前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列阵的士卒屏住呼吸,连旗帜猎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暐面色微变,转头望向王曜。
毛秋晴手按在刀柄上,心绪不禁有些担心。
尹纬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王曜面色不变,下跪叉手道:
“陛下,臣不敢欺瞒。前几日,討逆將军梁云麾下司马苟勒,在西郊与平南將军的部眾爭营,先动刀兵,致两军火併,死伤数十人。洛阳县丞卫简前去处置,苟勒不但不遵约束,反而將卫简左臂打折。臣还师闻讯后,亲自赴梁云营中交涉,请他交出苟勒,依军法处置。梁云不肯,反而包庇部属,纵容苟勒私自出营,去城中饮酒作乐。臣无奈,只得派人將苟勒擒回南营。梁云闻讯,率本部五千人马,兴兵攻打臣的南营。臣被迫自卫,两军遂战。战后,臣將罪魁祸首苟勒斩首示眾,其部眾两千余人,臣不敢擅自处置,现暂押南营,候陛下发落。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他说完,当即叩首,伏在地上不动。
苻坚没有说话,只凝视著王曜,目光锐利。
梁成从队伍中疾步上前,厉声道:
“王太守!你休要巧言令色!我弟梁云,是去向你討要苟司马,你却悍然对他的部眾发动突袭!你眼中可还有军纪国法?!”
王曜抬起头来,望著梁成,不卑不亢道:
“梁將军,令弟若只是来要人,为何要带五千兵马?为何要兴兵叩营?似王曜赴梁营要人,有带大军去吗?曜若不出击,难道坐以待毙?洛阳本就富庶,我若不將那苟勒捉拿论罪,其他各路人马必以为河南官府软弱可欺,届时群起而效尤,洛阳岂不大乱?”
这时,慕容暐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向苻坚叉手行礼,恭声道:
“陛下,此事因臣而起。臣的部眾与梁將军的部眾爭营地,才惹出这许多事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指责梁云,只是將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苻坚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
“此事与你无关,退下罢。”
慕容暐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去,站到王曜身侧。
梁成面色铁青,还要再说,梁云却已从后面跑上来,指著慕容暐道:
“慕容暐,你休要——”
“够了。”
苻坚一声怒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审视著王曜和慕容暐,沉默了片刻,语气终是软了下来:
“子卿,那你为何不亲自来函谷关向朕分辩?你就不怕朕听信一家之言,冤枉了你?”
王曜叉手,对上苻坚的眼神,坚定道:
“陛下,分辩事小,安民事大。那日一战之后,洛阳百姓人心惶惶,各路兵马也心生疑惧,不知何从。平原公已去函谷关迎驾,臣若再离开洛阳西去,只怕人心不稳。况且陛下圣明烛照,定能明辨其中曲折,臣根本就不担心会被冤枉。”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半分諂媚,也没有半分畏惧。
苻坚听罢,不禁仰天大笑起来。
“好一个『分辩事小,安民事大』!”
苻坚指著王曜,笑道:
“好!好你个王子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苻暉站在一旁,紧绷的面容终於鬆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上前一步,叉手道:
“父王,儿臣早说过,王太守不会造反。”
苻坚点了点头,转向梁成,淡淡道:
“梁卿,朕昨日接到密报,说你弟弟的人马,在洛阳纵马踩踏庄稼,强买强卖,调戏妇人——这些事,你可知晓?”
梁成面色骤变,连忙单膝下跪,道:
“陛下,臣……臣不知……”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他:
“罢了,梁云的人马既已折损大半,朕另拨五千人马给你补足。往后,好生管教亲人部属,莫要再惹事生非。”
梁成又连忙叉手道:
“臣遵旨!”
他拉了梁云一把,梁云也连忙下跪,叉手行礼,不敢再说。
苻坚又转向王曜,扶起王曜,笑道:
“子卿,你在河南这几年,把洛阳治理得不错。朕今日便不骑马了,你陪朕走走,朕要亲眼看看这洛阳城。”
王曜叉手道:
“臣遵旨。”
苻坚便负手而行。
苻融、苻暉、权翼、苻方、张蚝、赵盛之、张天锡、朱序等人跟在后面。
王曜侧身引路,慕容暐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进了西阳门,沿著铜驼街往东走。
街道是黄土夯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植著槐柳,此刻正是暮夏时节,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的,在日头下投下一片片浓荫。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整整齐齐地悬在檐下,黑底金字。
店铺门前扫得乾乾净净,有的还在门边摆著几盆花草,有兰草,有石竹,开得正好。
街上行人如织,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有骑著驴的妇人,有牵著孩子的老者。
见鑾驾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下跪行礼。
苻坚一边走,一边看著两旁的街景,点头道:
“子卿,朕记得当年在长安时,你曾跟朕说过,一座城好不好,不看那些高楼广厦,要看那些细微处——街道干不乾净,水沟通不通畅,店铺整不整齐,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如今看来,你是真的把这些话做到了实处。”
王曜连忙道:“陛下谬讚,这都是平原公鼎力支持的结果。若无平原公坐镇调度,臣纵有三头六臂,也办不成这些事。”
苻暉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笑道:
“子卿过谦了,这些事,都是你一手操持的,我可不敢掠美。”
苻坚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苻暉,见二人互相推让,不禁哈哈大笑。
他指著二人,笑道:
“好,好。你们能冰释前嫌,同心协力,朕心甚慰。暉儿,你在豫州这些年,也干得不差,朕都看在眼里。”
苻暉眼眶微微一红,叉手道:
“儿臣谢父王夸奖,儿臣从前年轻气盛,让父王掛心了。”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权翼走在一旁,目光在那些店铺、街道上扫过,缓缓道:
“陛下,臣在尚书台多年,各州郡的奏疏看了无数,像河南这般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不多见。王太守能在数年之间,將洛阳恢復成这般模样,著实不易。尤其是这市井之中,商贾云集,货物充盈,便是当年洛阳全盛之时,也不过如此。”
苻融也点了点头,道:
“臣弟在洛阳时,曾去各市集看过。这里的商人,来自天南海北,有西域的,有南朝的,有漠南的,有蜀中的。子卿能在几年之间,把商路打通到这般程度,確有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