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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东城聚兵

东城郊外,淮水南岸。

九月的日头已不如盛夏那般毒辣,却仍晒得人脊背发烫。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耐不住性子的,早早地离了枝头,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道旁的尘土里,被过往的马蹄碾得粉碎。

晋军大营扎在淮水南岸一处高坡上,占地百余亩。

营门朝北,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谢”字,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纛下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绣著“征討大都督”五个字,字跡遒劲,是谢安的手笔。

营中帐篷排列整齐,一列一列,如田垄一般。

帐篷之间留出宽阔的巷道,巷道里不时有持戟的士卒巡过,脚步声沙沙的,踩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热气腾腾,混著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一角飘散开来。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著粥,额上满是汗珠,不时用袖子擦一把。

帅帐设在营地正中偏北的一处高地上,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著厚厚的毡子,便是大风也吹不透。

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的“谢”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帐门两侧各立著四个亲卫,人人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帐中铺著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著一只黑漆凭几,凭几上搁著几卷摊开的军报。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东侧靠墙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著几只粗陶碗,碗中盛著半碗凉透的粟米饭,饭上搁著几片醃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酸咸的气味在帐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那饭菜显然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晋征討大都督谢石此刻就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份舆图。

舆图是用白绢绘的,淮河、潁水、涡水蜿蜒如带,寿阳、下蔡、钟离、盱眙等地名標註得清清楚楚,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覆摩挲得模糊了。

他左手边的案角搁著一只粗陶茶盏,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面上浮著几片薑末,凝成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起来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搁下了。

他今年五十有六了。

那张脸生得圆润,两颊的肉微微下垂,显出几分富態,却又不臃肿。

眉骨不算高,眉毛却生得浓密。

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摺扇收拢后留下的褶痕。

看人时目光总是平和的,不急不躁,像一潭不起波澜的老水。

鼻樑不高,鼻头却圆润,嘴唇厚实,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气。

頜下蓄著长须,须髭花白,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著。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右衽袍服。

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铜印,垂在腰间,穗子已有些散了。

头上则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將髮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花白头髮。

他面前站著谢玄、谢琰、桓伊、胡彬、刘牢之等武將,人人顶盔摜甲,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帐中的空气由此显得愈发沉闷。

一个穿著皮甲的裨將单膝跪在帐中,满头大汗,脸上满是尘土,左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他叉手低著头,声音沙哑,显然是一路疾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大都督,秦军声势浩大,旗鼓相望,前后千里,大河南北,俱是金戈铁马之声!目下彭城、潁上诸地,均已屯驻大批秦军。那秦將王显,几番骚扰,虽为徐將军击退,然秦军逐渐增兵,恐难以久持。故徐將军、王太守,皆恳请大都督,即刻派大军北上,迟则恐寿阳不保矣!”

谢石没有说话,只死死盯著舆图上寿阳那个小圈,手指轻轻敲著案面,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那篤篤的敲击声,还有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过了片刻,谢石抬起头,看了那裨將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汝可回报徐將军,本督合兵聚將,尚需些许时日,让他再设法守上半月。待一切就绪,本督当立即率领大军驰援!”

裨將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得叉手道:

“末將领命。”

说罢站起身,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中那片嘈杂里。

帐帘落下,帐內又恢復了寂静。

谢玄上前一步,叉手道:

“叔父,秦贼大兵迫境,声势滔天,寿阳守军,不过两万人,我恐徐元喜、王先,撑不了几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寿阳的位置,声音沉稳中带著几分急切:

“寿阳乃淮南重镇,一旦失守,秦军便可一马平川,到那时,建康震动,大局危矣。”

谢石嘆了口气,那张鬆弛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疲惫。

他伸手捻了捻頜下花白的短须,缓缓道:

“唉,老夫亦知寿阳艰危。然目下檀玄、戴熙等將,尚未赶到。我等手中,不过五万人马,如何发兵救援?北府兵四万,子野州兵一万,加上胡將军的五千水军,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五千人。秦军號称百万,即便打个折扣,二三十万总是有的。以五万五千人敌二三十万,岂可不慎?”

桓伊站在东侧,闻言点了点头,叉手道:

“大都督所虑极是。我等若以羸兵救援,非但寿阳守军胆寒,亦会被秦贼看破手脚。届时彼肆无忌惮,大肆出击,我军將更加被动。”

他说著,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虚点了一下寿阳城的位置:

“末將以为,要救寿阳,要么不发兵,要发便须是精兵强將,方能一战而挫秦军锐气。否则,派些羸弱之卒上去,不过是添油送死罢了。”

谢琰站在谢玄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道:

“檀玄、戴熙,朝廷调令早下,他们一个个还磨蹭什么?上月说部伍爆发瘟疫,要迟半月;半月后又来报,说瘟疫已平,但器械未备,还要再迟十日。陶隱也是一般,不是说粮草未集,就是说民夫徵发不及。照这个磨蹭法,等他们赶到,寿阳只怕早已落入秦人之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愤懣,嘴唇又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

他看了看叔父,又看了看堂兄,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急躁。

刘牢之站在西侧,听了谢琰这番话,那张紫赤色的脸上顿时也露出怒色,没好气道:

“可不是!他娘的一个个未战先怯,都只想保存实力。依我看,他们早就思谋好后路了!”

他越说越气,那张紫赤色的脸涨得发紫,頜下的络腮鬍根根竖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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