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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骑兵交锋

梁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帛,青白青白的。

王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嘆气。

梁成在洛涧中段扎营,晋军九万余眾已推进到二十五里外,这样要紧的军情,他们竟然还不知道?

斥候呢?游骑呢?都干什么去了?

他压下心头那股烦躁,面上却仍是一片平静,侧身让开营门,引著梁他往营中走,一边走一边將昨夜周七回报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晋军主帅谢石,副帅谢玄、檀玄,麾下北府兵精锐尽出,步骑混杂,舟船相隨,目下已在洛涧以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营盘连绵,旌旗蔽日。

梁他听著,面色愈发难看,那双原本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然,却又很快被强撑的镇定盖了过去。

“九万……九万又如何?我军在洛涧亦有五万之眾,梁某等更是身经百战,岂会怕了那帮吴儿?”

王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东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在营门口猛地停住。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踉蹌著跑进来,满头大汗,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跑到王曜跟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府君!晋军游骑斥候已进至洛涧以东五里处,约有二百余骑,打著『孙』字的旗號。周什长、石什长正带著弟兄们与他们周旋,但敌眾我寡,怕是撑不了太久!”

王曜面色一沉,拧起眉头。

他昨晚已经让周七又率领了一什斥候去接应石猴儿,如今看来还是派少了,晋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转过身,看向梁他,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丝笑意:

“梁將军,可敢与王曜一道,去东岸会会那吴人的骑兵?”

梁他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本不想去,但此刻眾目睽睽,一旦退缩,日后传扬出去,他梁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遂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

“有何不敢?”

王曜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连霸,点齐止戈骑,隨我出营。再传令桓彦、尹纬,留守大营,暂领诸务。”

尹纬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扯住王曜的袖子,急声道:

“府君,你是三军之主,岂可亲涉险地?晋军游骑既已进至五里处,或有大股后继。你这一去,万一有个闪失——”

王曜打断他,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景亮放心,我只是去东岸看一看,不会与晋军硬拼。况且有虎子、连霸他们跟著,出不了事。你和士彦守好营盘,等我回来便是。”

他说著,挣开尹纬的手,大步往营中走去。

毛秋晴早已披掛整齐,牵著他的青驄马在营门內侧等著,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自己那匹踏雪乌騅也备好了,马颈下繫著赤缨,那赤缨在冬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团小火苗。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韁绳,转头看了毛秋晴一眼。

她今日依旧將满头青丝紧束於顶,用一根乌角簪横穿固定,余发垂在肩后,被风吹得散开几缕。

脸上覆著那张青铜面具,面具铸得精细,眉眼口鼻的轮廓分明,只露出两只眼睛。

身上穿著那件银色的细鳞软甲,甲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肩后繫著一条赤色大氅,大氅在风中鼓盪,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连霸道:

“人马可已到位了?”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手持一桿丈八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他叉手道:“回府君,五百骑已在东营门外列队,隨时可以出发。”

王曜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东营门方向驰去。

梁他骑在马上,跟在王曜身后,面色铁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十几个亲卫,又看了看王曜麾下那五百止戈骑,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止戈骑那些骑士,人人著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队列整齐,连马匹的毛色都差不多,一看便是久经操练的精锐。

他暗暗嘆了口气,催马跟上。

……

东岸的地势比西岸开阔得多,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展到天边,枯黄的蒿草齐腰深,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更远处有几片稀疏的柳树林,叶子早已落尽,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吹著塤。

此时此刻,只见那片原野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风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两股骑兵正在追逐周旋,一股约莫四十余骑,旗號模糊,被另一股两百余骑团团围住,左衝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

那四十余骑,正是石猴儿和周七率领的斥候。

石猴儿骑在一匹黄驃马上,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侧身一箭射出,正中一个追来的晋军骑兵的面门。

那骑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踏过,再也没爬起来。

石猴儿顾不上看,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衝去,一边冲一边喊:

“跟上!跟上!都他娘的別散了!”

周七跟在他身后,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把袖口都浸透了。

他咬著牙,用右手举著一面小盾,挡住侧面射来的几支流矢,盾面上钉著两三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身旁的几个斥候也都带了伤,有的肩上中箭,有的腿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淋淋的,却仍死死跟著,不肯掉队。

“什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斥候嘶声喊道,他的马腿上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越来越慢。

石猴儿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正要说话,却见前方忽然涌出大股骑兵,约有好几百骑,分成三股,如三道铁流般席捲而来。

当先一股,约百骑,旗號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毛”字,当先一將,骑著一匹乌騅马,身著银色细鳞软甲,肩后赤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毛秋晴。

她身后紧跟著一个年轻的队主,生得虎背熊腰,手持一桿长矛,正是凌大。

凌大身后,是百来骑止戈骑的骑士,人人持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另外两股,一股由连霸率领,从侧翼包抄;

一股由李虎率领,从后面迂迴。

毛秋晴策马疾驰,青丝紧束於顶,余发在风中飞扬。

她左手持弓,右手从箭箙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箭射出,正中一个晋军骑兵的胸口,那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她箭无虚发,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带走一个晋军骑兵的性命。

那些晋军骑兵被她射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纷纷拨马躲避。

凌大紧跟在毛秋晴身侧,手中长矛左挑右刺,替她挡住侧面衝来的晋军骑兵。

他谨记王曜的嘱咐,寸步不离,毛秋晴往左冲,他便往左挡;

毛秋晴往右突,他便往右护。

毛秋晴被他跟得烦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隔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恼怒却是明明白白的。

“凌大!你离我远些!挤在一处,怎么衝杀?”

毛秋晴厉声道。

凌大苦著脸,却仍紧紧跟著,一边用长矛拨开一支射来的流矢,一边道:

“参军,府君有令,让末將护住您。您要有个闪失,府君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您就委屈委屈,让末將跟著罢。”

毛秋晴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好由著他跟。

连霸率一百骑从侧翼杀入,那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一矛刺穿一个晋军骑兵的胸膛,將他从马背上挑飞出去,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矛刃上沾满了血,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身后那百余骑士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李虎率百骑从后面迂迴,截住了晋军骑兵的退路。

他骑在那匹黄驃马上,手持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一刀砍翻一个试图突围的晋军骑兵,又一刀劈断一桿长矛,矛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半截矛杆飞出去,砸在另一个晋军骑兵的头上,那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下去。

止戈骑这一衝,晋军骑兵顿时乱了阵脚。

那些晋军骑兵本是奉令前来侦察秦军虚实,没想到会遇上这样一支精锐的骑兵。

他们且战且退,箭矢如雨,却始终无法摆脱止戈骑的追击。

王曜立马在后阵,扫视著战场上的廝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头看向梁他,道:

“梁將军,毛参军的骑射,可还入眼?”

梁他骑在马上,面色复杂。

他望著毛秋晴那道在战场上左衝右突的身影,望著她箭无虚发的精准,望著她麾下那些骑士的悍勇,心中那股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毛参军……確乃女中豪杰,梁某佩服……”

王曜笑了笑,没有再说,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此刻,战场上的廝杀渐渐白热化。

晋军骑兵虽然被止戈骑冲乱了阵脚,却並未溃散。

他们且战且退,箭矢、短戟、飞刀轮番招呼,给止戈骑造成了不少麻烦。

尤其是那面“刘”字旗下的一个年轻骑士,骑著一匹青驄马,穿著一件半旧的明光铁鎧,手持一桿长矛,在乱军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矛法凌厉,一矛刺出,必有一个止戈骑士卒落马;

他骑术精湛,在密集的箭雨中穿梭自如,竟无一箭射中他。

其人今年不过二十岁,在赌场和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身上带著一股市井泼皮特有的痞气,却又在骨子里透著一种天生的悍勇和贵气。

他嘴角总噙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玩世不恭,有洒脱不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即便是在廝杀之中,那笑意也不曾褪去。

他一矛挑翻一个止戈骑士卒,拨马转向,正看见毛秋晴在乱军中左衝右突,箭无虚发。

他眼睛一亮,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拨马朝孙无终靠拢,大声道:

“將军!您看见那员女將没有?好俊的骑射!刘裕愿擒下她,献给將军!”

孙无终生得粗壮,面如锅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久经战阵的沉稳。

他正挥刀格挡一支射来的流矢,闻言一愣,疑惑道:

“女將?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子?”

刘裕哈哈一笑:

“將军,刘裕混跡赌场、花街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身段,那骑马的姿態,不可能是男人。您就瞧好了罢!”

他说著,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长嘶一声,就直直朝毛秋晴衝去。

他手中长矛平端,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身后捲起一溜尘土。

孙无终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却已来不及拦住他,只好率亲兵跟上,替他挡住两侧衝来的止戈骑士卒。

刘裕冲得极快,在乱军中左绕右拐,避开了几拨止戈骑的拦截,直扑毛秋晴。

他矛法凌厉,一矛刺向毛秋晴的后心,这一矛又快又狠,若是刺中了,非死即伤。

毛秋晴听见身后的风声,猛地侧身,那矛尖擦著她的赤色大氅刺过,將大氅划开一道口子。

她心中一惊,拨转马头,正要回身射箭,刘裕已欺身近前,长矛横扫,朝她腰际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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