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苦笑:
“这有何奇?那夜我等突袭梁成,不也是如此?人家照葫芦画瓢,给我们也来一下,我们倒猝不及防了。”
桓伊怔住了,语声里带著困惑和不甘:
“刘牢之不是说,彼部不过残兵败將,不足为虑吗?还说王曜的营盘虽然扎得结实,但兵力不过数千,且多是梁成、王显的溃卒,士气低落,甲械不全,不必顾虑。怎么这才过了几天,他就能反过来吃掉檀玄的两万人马?”
谢玄靠在凭几上,看著桓伊,淡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疲惫和自责。
“想来道坚(刘牢之)立功心切,將那王曜给忽略了。洛涧之战,他头一个衝进梁成的营盘,阵斩梁成,杀得秦军人仰马翻,心里头自然有些瞧不上那些残兵败將。唉,说来也是怪我,彼时陶隱將军阵亡,戴熙败归,我就该意识到此人不容小覷,儘速合围歼灭才是,不料一朝大意,竟酿成大患。”
桓伊站起身来,走到谢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你也无需自责。那洛口大营防御严密,短时之內根本不可能速克,故而大都督才將檀玄留镇洛涧,用以逼住洛口秦军。檀玄麾下两万人马,虽说不是北府兵精锐,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卒,甲械齐全,粮草充足。以两万对一万,又是守势,怎么想都不该出问题。谁能想到檀玄那廝轻忽自大,反为敌所乘矣。而今看来,那王曜藏锋敛芒,才是真正难缠之对手。”
谢玄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团浊气都吐出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著洛涧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洛口那座小营盘的標记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上移,移到淮河,移到寿春,又移到淝水。
那条弯弯曲曲的河线像一条蛇,盘踞在舆图中央,吐著信子,盯著他。
“王曜......”
桓伊站在他身侧,也低头看著那座小营盘的標记,沉吟道:
“说来也怪,以前也没听过这號人物,怎地突然间就冒出来了?”
谢玄直起身来,负手立在舆图前,嘆息道:
“唉,中原广袤博大,英才辈出,非吴、楚可敌也。”
桓伊转过身,面对著谢玄:
“形势既如此危急,兄可有应对之策?”
谢玄走回坐榻前坐下,盯著那捲舆图,目光沿著淝水一线缓缓移动,从寿春移到洛涧,从洛涧移到淮河,又从淮河移到东城。
那些標註著渡口、营盘、粮仓的小圈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小圈都代表著一条人命,一队人马,一场廝杀。
他的手停在那几处標註著秦军兵力的红圈上,红圈一个挨著一个,从淝水西岸一直排到寿春城下,密密麻麻。
忽然,他抬起头,看著桓伊,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像是船行至险滩时,掌舵的人终於放下了所有犹豫,握紧了桨,准备硬闯过去。
“为今之计,只有封锁消息,立即与秦军主力决战,或可杀出一条生路来。”
桓伊皱起眉头,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没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谢玄:
“封锁消息?將士们又不是聋子、瞎子,三五日后必然也能闻出味儿来。。”
“所以啊,我等必须在將士们还没有察觉过来之前,立即与秦军决战!”
桓伊沉默了。
他看著谢玄,语带无奈:
“可西岸秦军已牢牢把住各处渡口,我军兵不能渡。大都督虽已於淝南渡河强攻,却也不知战况如何。”
谢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裨將高亢的嗓音:
“大都督归营!”
稍顷,帐帘掀开,谢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谢琰。
谢玄和桓伊赶紧趋身相迎,谢石走进帐来,目光扫过谢玄和桓伊,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便逕自走到北首的坐榻前坐下。
谢琰跟在他身后,甲冑上沾满了尘土,他也没顾上拂掉。
头上那顶武冠的鶡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根已经折了,耷拉下来,掛在冠沿上。
他在谢石下首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一碗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甲片上。
谢玄等叔父坐定,这才开口问道:
“叔父,战况如何?”
谢石靠在凭几上,闭著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揉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嘆了口气。
“唉,说来惭愧。我军健儿虽一力死战,无奈秦军於淝南布置严密。那几处渡口,他们挖了壕沟,立了木柵,摆了鹿角,壕沟前面还洒了铁蒺藜,步卒衝锋时稍有不慎便踩得脚底鲜血淋漓。我军衝锋了七次,七次都被挡了回来。”
谢琰在一旁接口,脸上满是不忿,语声也比平日高了几分:
“张蚝那廝,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只守不战。我军稍一靠近,他那边立时便一波箭雨过来,铺天盖地的。我军几次佯装败退,想引他出来追击,他都纹丝不动,就缩在营垒里,像只缩头乌龟。几经来回,將士们伤亡颇重,故我等暂且休兵,再思破敌良策。”
谢玄听罢,嘆了口气,便也將檀玄阵亡、洛涧当道重新为秦军所占之消息告知了谢石、谢琰二人。
听罢,谢石猛地坐直身子,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重,每一步踩下去,地毡都陷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走了七八个来回,停下脚步,负手立在舆图前,低头看著那张画满標註的白绢,久久不语。
帐中没有人说话。
桓伊低著头,捻著须髯,目光落在地毡上那道已经移到墙根的光线上。
谢琰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攥著拳头的手指节咯咯作响,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谢玄站在一旁,看著叔父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石才转过身来,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深的,怎么也揉不开。
他看著谢玄,又看了看桓伊,最后目光落回舆图上淝水的位置,语声沙哑而沉重道:
“淝南强攻不成,洛涧又告失守,今粮道断绝,进退失据,我军危矣。”
谢琰猛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一拳砸在洛涧的位置上,嘶声道:
“既如此,我军当立即回师,重新夺回洛涧!”
桓伊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我军与寿阳秦军仅有一水之隔,突然撤军,势必引发骚乱。届时西岸秦军,趁势渡河掩杀,我军必败无疑矣。”
谢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说辞。
他看了看桓伊,又看了看谢玄,最后把目光落在谢石脸上,那目光里带著焦急和不甘。
谢玄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子野所言不错。我军进兵至此,已无后撤之可能。稍有犹疑,便是倾国之危。”
谢琰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进不能战,退不可行,莫非我等皆为瓮中之鱉矣?”
帐中又静了下来。
谢玄负手立在舆图前面,看著那条蜿蜒的淝水,看著对岸那片看不见的秦军营盘,淡淡道:
“为今之计,可致信秦王,以言语激其决战。”
谢琰一怔,隨即皱起眉头:
“我军存粮已不足十日,秦军严守西岸渡口,摆明了就是作持久之计,以拖垮我军。纵使兄妙笔生花,秦王又焉肯就范?”
谢玄转过身来,看著谢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除此之外,贤弟还有他法乎?”
谢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堂兄说的没错——除此之外,確实没有別的办法了。
淝水强渡不成,洛涧又已失守,粮道断绝,进退维谷。
除了冒险一搏,已別无他路。
桓伊摸著下巴,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我觉得幼度之策可行。秦王素来好大喜功,南征以来,连丧大將,心里只怕也憋著一口气。他號称百万之师,却被咱们打得损兵折將,以他那性子,岂能甘心?我等斟酌言语,好生相激,秦王未必不为所动。”
谢琰听了这话,脸上的绝望之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將信將疑的审量。
他摸著頜下稀疏的短须,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也是,若能毕其功於一役,对他而言,自是一劳永逸之法。他带著百万大军,从长安跑到淮南,耗费了多少钱粮,徵发了多少民夫,若不能一举灭晋,回去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与其在水边对峙,旷日持久,不如堂堂正正决战一场。”
帐中又静了下来,谢玄转身看向谢石:
“叔父?”
谢石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淝水上,久久没有移开。
帐中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等他做最后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