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郑温还是听见了,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栏杆边,撞在石栏上才停住。
“败了?怎么会败了?太傅……太傅不是在前面督阵吗?陛下不是带了八千精骑吗?我们不是有二十几万大军吗?”
郑温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
郭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东南方向那面“苻”字大纛在烟尘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傅……”
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炷香后,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蹌著爬上楼来,扑通跪倒,嘶声道:
“郭太守!大事不好了!阳平公……阳平公阵亡了!全军溃败!吴军正在往寿春杀来!”
郭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盯著那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沉默了许久。
譙楼上的风很大,灌进他的袍袖里,鼓盪得猎猎作响。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镇定:
“关闭城门,召集城內所有可战之兵上城防守。派人去淮北报信,去彭城报信,去项城报信。就说……就说王师大败,阳平公殉国,请各地早做准备。”
郑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著郭褒那张忽然苍老了十岁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褒转过身,重新望向东南方向。
那片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隱约看见晋军的旗帜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被风扯碎,飘散在譙楼外的日光里。
.....
从望楼往西北撤的一路上,苻坚一行人便如同一群惊弓之鸟。
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车轮陷在泥坑里,驭手挥著鞭子抽打牲口,牲口却只是哀鸣著原地打转。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钻进路边的芦苇盪里,陷进淤泥里拔不出腿来,就那么被淤泥吞没了。
苻方和邓迈一左一右护著苻坚,在溃兵的人潮中艰难地往西北方向挤。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武冠早已不知丟在了何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沉默得像一尊泥塑。
入夜后,风势渐紧。
冬日的西北风从淮河方向灌过来,捲起旷野上的枯草和尘土,呜呜咽咽地响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行人不敢举火把,怕被追兵发现,只能借著月光赶路。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得时隱时现,照得官道两旁的树影忽长忽短,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暗中窥伺。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苻坚猛地勒住马,面色骤变,失声道:
“追兵!追兵来了!”
苻方连忙策马上前,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陛下勿惊,是风声。”
苻坚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著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又侧耳听了许久,確认那声音確实是风穿过枯草丛发出的响动,这才缓缓鬆开攥紧的韁绳。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路边一片芦苇盪里忽然扑稜稜飞起一群宿鸟,在夜空中发出悽厉的鸣叫。
苻坚浑身一颤,猛地拨转马头,厉声道:
“有埋伏!速速护驾!”
邓迈策马衝上前去,拔出环首刀在芦苇盪里搜了一圈,回报导:
“陛下,是野鹤,无人埋伏。”
苻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眺著那片还在风中摇曳的芦苇盪,眺著那些惊飞的鹤影在夜空中渐渐远去,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此后的一路上,但闻风声、鹤唳、草木摇曳之响,苻坚便惊惧不已,数次以为是追兵杀到。
有一次甚至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便要往路边的树林里钻,被苻方死死拽住。
苻方、邓迈、赵盛之一边要护著他赶路,一边还要不断地告诉他那是风在吹枯草,那是鹤在叫,那是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
苻坚每次都將信將疑,稍稍安心片刻,下一阵风吹过来,他又会猛地绷紧身体,睁大眼睛望向黑暗深处。
到了后半夜,一行人终於在一片乱石滩上停下来稍作歇息。
士卒们累得瘫倒在地,马匹也口吐白沫,有的直接臥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苻坚靠在一块大青石上,闭著眼睛,嘴唇翕动著,不知在念叨什么。
.....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终於到了寿春城西三十里处的青冈。
青冈不高,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早已枯黄,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
坡下是一条官道,往西可去沘水,往北通往淮河渡口。
苻方安排几个亲兵在坡顶设了瞭望哨,其余人在坡下的一片洼地里歇息。
从淝水战场一路往西北狂奔,整整跑了半天一夜,马匹跑死了十几匹,士卒掉队了一半多,此刻隨行的骑兵已不足三千。
苻坚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望著前方,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几个羽林郎蹲在他身边,用身体替他挡著风,他却浑然不觉。
赵盛之带著千余羽林郎断后。
从昨日望楼下一路且战且退,他的人马已折损了大半,此刻隨行的不过千余人。
他身上的甲冑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站在坡顶,望著东南方向那片烟尘,面色沉凝。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被风声裹著,若有若无,像是马蹄声,又像只是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苻坚猛地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望向东南方向,嘴唇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又是鹤叫?”
苻方侧耳听了片刻,正要开口,却见赵盛之从坡顶大步走了下来。
他的面色很沉,走到苻坚面前,单膝跪地,叉手道:
“陛下,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是晋军的骑兵追上来了,已到数里之外。”
苻坚浑身一震。
苻方抢上前去扶住他,转头对赵盛之道:
“还有多远?”
“不超过五里。”
赵盛之站起身来,拔出那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陛下快走,末將挡住追兵!”
苻方看了他一眼,咬著牙,扶著苻坚往坐骑方向走。
邓迈策马来到赵盛之身侧,拔出环首刀,沉声道:
“赵都统,你我一道——”
“邓兄!”
赵盛之一把按住邓迈的马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你的职责是护卫陛下,陛下若伤了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快走!”
邓迈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
赵盛之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邓迈坐骑的后臀上。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邓迈猝不及防,急忙拽紧韁绳,回头望向赵盛之。
苻坚被苻方搀著上了马,回过头来,看著赵盛之。
赵盛之也正望著他,两人四目相对,赵盛之忽然双膝跪地,向苻坚磕了一个头。
那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苻坚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赵盛之已经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大步走向那千余列阵的羽林郎。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终与那片黑压压的烟尘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