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辈遂已破贼矣。幼度、子野(桓伊)、瑗度(谢琰)等於淝西大破秦军,秦阳平公苻融授首,秦主苻坚仓惶北遁,秦犯我之势,已告瓦解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捻著棋子的那只手,指尖分明在微微发颤。
羊曇站在那里,看著谢安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看著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棋盘上的专注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压抑著內心几乎要喷薄出来的喜悦,弯腰將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棋盒里。
然后默默地坐回席上,棋局继续。
又下了十几手,黑棋的形势越来越差,羊曇知道这盘棋已经输了,便投子认负。
谢安也不客气,將棋盘上的白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里。
“舅父。”羊曇轻声唤了一句。
谢安抬起头。
“您这些日子辛苦了。”
谢安摆了摆手,苦笑道:
“老夫天天和你等手谈不輟,谈何辛苦?真正辛劳的是在前线奋勇杀敌的將士们。”
羊曇擦了擦眼角,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谢安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
羊曇低头一看,只见谢安脚上那双木屐的屐齿,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
断裂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白生生的,在雪光下格外显眼。
原来那木屐踩过门槛时,屐齿磕在青石上,咔嚓一声就断了,可谢安自己竟全然没有察觉。
走了几步后,才低头看见那根断了的屐齿。
他看了片刻,嘴角那丝笑意终於深了一些。
“走吧,回建康。”
他淡淡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压著一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欢喜。
......
大雪飘在建康城的上空,台城朱红色的门楼被雪盖住了半边,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猛,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没有停的意思。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御道此刻积了厚厚一层雪,马车碾过的车辙很快便被新雪填平,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可这条安静的御道在午时前后忽然炸开了。
驛马的蹄声从南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马背上的骑士伏著身子,背上的红色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路驰过朱雀航,驰进朱雀门,驰过御道,驰向台城,一边驰一边嘶声高喊:
“捷报——!淝水大捷——!王师大破秦贼——!苻坚败逃——!苻融授首——!”
那声音洪亮且高亢,在这条安静的御道上炸开,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浪花四溅。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呆呆地望著那骑快马从面前掠过,马蹄溅起的雪沫扑了他们一脸,也没有人伸手去擦。
“他说什么?大捷?我军大捷?”
“淝水!在淝水打的!秦贼败了!”
“苻融授首?苻坚败逃?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驛马都来了,还能有假?”
......
台城西省值房里,炭盆烧得正旺,红萝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琅琊王司马道子立在窗前,手里攥著一卷刚从前方送来的急报,竹简上的墨跡尚新。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面色愈来愈沉。
王珣坐在东侧的席上,面前案上摊著几份牒文,正用炭笔批註著什么。
他见司马道子许久不语,搁下笔,抬起头来。
“大王,东城那边又来消息了?”
司马道子转过身来,將那捲竹简往案上一掷。
竹简在案面上弹了两下,滚到王珣面前。
王珣捡起来,展开看了片刻,眉头拧成一团。
“刘袭、诸葛侃说,谢石、谢玄的主力被困在淝水以东,洛涧以西,粮道断绝,进退失据。他们手中兵微將寡,无力北进解围,请朝廷速发数万大军北上,与谢石、谢玄里应外合,方可破敌。”
司马道子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躁。
“数万大军?孤还从哪里给他们变出数万大军来?建康城里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已不到一万,还要守御宫城、仓城、石头城、各处要害。若是把这一万多人派出去,建康还如何守御?”
王献之坐在西侧的席上,也嘆气道:
“大王所言自是在理。可王师若败,秦军便可长驱直入,建康照样保不住。刘袭、诸葛侃的急报一日三至,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可见前方局势之危。”
司马道子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藺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石、谢玄、桓伊等也真是,急功近利,贪功冒进,现在好了,被秦军首尾包夹,进退不得,却把烂摊子留给孤,眼下这时局,让孤去哪给他们调派援军?”
王珣放下竹简,嘴角微微一撇:
“谢氏子弟,一向自视甚高。谢玄练了几年北府兵,打了几场胜仗,便以为天下无敌了。可战阵之事,岂是一帆风顺的?还有那檀玄、陶隱,也是號称打了二十年的宿將,结果呢?皆歿於一叫王曜的秦將之手。这王曜,此前寂寂无名,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手段?谢石、谢玄轻敌冒进,中了秦军的圈套,如今被困在淝水以东,也是咎由自取。”
司马道子停下脚步,盯著王珣:
“元琳,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底所主何意?”
王珣连忙拱手:
“殿下,前线局势瞬息万变,胜负之数,非人力所能逆睹。谢石、谢玄、桓伊等固然是当世俊杰,可秦军之中亦不乏驍將。那王曜能在梁成、王显覆灭之后稳住阵脚,还能反过来吃掉檀玄的两万人马,包夹我军,足见此人不可小覷,若贸然再派兵北上,只恐有不测之祸耳。”
闻听此言,王献之却立马反驳道:
“大王,臣以为,此时不是计较谁对谁错的时候。谢石、谢玄被困,江北危在旦夕,若朝廷不发援兵,则七万將士必將全军覆没。到那时,秦军渡江而下,再说什么都晚了。臣请大王儘速组织兵马,北上解围。哪怕只有一两万人,只要能与谢石、谢玄里应外合,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司马道子看著王献之,嘆气道:
“子敬,你说得轻巧。一两万人马,能解什么围?秦军號称百万,虽说折损了不少,可主力仍在。这点人马派出去,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王献之正色道:
“大王,兵不在多,在势。王师主力虽被困,却並未溃败,仍在淝水一带与秦军对峙。若朝廷能从东面发兵,猛攻秦军侧翼,秦军必然分兵应对。届时谢石、谢玄趁势反击,前后夹击,未必不能扭转战局。若坐视不理,待秦军从容收拾了谢石、谢玄,再全力东下,那时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
王珣闻言,冷笑一声:
“子敬,你倒是慷慨激昂。可你有没有想过,建康城里这一万多人马,也多是新募之卒,操练不熟,派出去能打什么仗?你说的『前后夹击』,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万一这支人马在半路上被秦军截杀,不但救不了谢石、谢玄,反而连建康的最后一点屏障也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