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拢了拢身上发白的蓝布褂子,低著头,顺著坑洼不平的土街,一步步往县城国营商店挪去。
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手里捏著武惠良给的钱和粮票,总觉得沉甸甸的。她这辈子从没平白拿过陌生人这么多东西,一边感念对方心肠好,又想著给父亲买点啥。
一路揣著心事,不多时就走到了国营商店门口。
青砖门面,木框玻璃柜檯,门口掛著褪色的红漆招牌,门口守著两个閒站的社员,进进出出都要扫上两眼。乔红贴著墙边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沉,空气中混著煤油、肥皂和糕点混杂的味道。
柜檯后站著两个售货员,倚著柜檯扯閒话,见有人进来,也没多搭理。
乔红侷促地走到副食柜檯前,手指抠著包袱边角,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她先要了一斤红糖,售货员扯过草纸,用木秤称好,叠整齐包好放在柜檯上。又咬了咬牙,要了两斤油纸包的酥饼乾,都是城里人常吃的细点心,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隨后又指著玻璃柜里摆的黄桃罐头,要了一瓶。
转过另一边柜檯,她又挑了两包纸菸,一瓶散装白酒。父亲在干校劳作辛苦,平日里也爱抽两口闷烟,有酒有烟,也算能稍稍解解乏。
最后又添了两块洗衣肥皂、两盒火柴,再要了一把掛麵。
售货员一样样算著钱票,收了粮票,点了现金,不多不少,刚好用得七七八八。
乔红把一样样东西挨个放进布包袱,红糖、饼乾、罐头放在最里头,菸酒靠著边,肥皂火柴压在底下,仔细拢好包袱绳,系得牢牢的,生怕路上顛簸磕碰坏了吃食。
出了商店门,日头已经偏过正中,估摸快午后两点。
她不敢多耽搁,心里记著干校的规矩,下午两点多,干校下山採买的拖拉机,会准时在山脚下路口接探亲家属。
若是赶不上这趟拖拉机,就得独自顺著黄土梁徒步进山,翻沟爬坡,最少要走两三个小时,等摸到干校窑洞,天怕是都要擦黑了。
她不敢慢步,背起包袱,脚步不由得加快,沿著土街往城南山脚下赶。
路上黄土被晒得发烫,走一步起一缕浮尘,肩上的包袱压得肩头微微下沉。她一边赶路,一边心里还在犯愁。
这些年在乡下插队,向来过得清汤寡水,每次来探父,都是饿著肚子来的,哪有过这么体面的东西。
牛玥阿姨心细眼亮,父亲更是歷经世事,一看这些糖点、罐头、菸酒,定然要追问来路。
说是路上好心人接济?这话听著太虚浮,这年头人情凉薄,谁肯平白给陌生人这么多钱票吃食?
若是说不清楚,反倒容易父亲猜疑,怕她走上歧路。
她一路低著头走,眉头轻轻锁著,心里反覆琢磨说辞,却越想越觉得为难。
赶到山脚下路口时,远远就看见路边已经站了几个等著探亲的家属,都挎著布包、提著网兜,三三两两站在树荫下纳凉等候。不远处土路口空荡荡的,只等著干校拖拉机过来。
乔红找了个偏静的墙根站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望著远处蜿蜒进山的黄土路,静静等著拖拉机的马达声响起。
心事像身前的黄土梁,一层叠著一层,解不开,也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