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
“父亲,您从边关回来,路上辛苦了。”
季苍把后背往太师椅上一靠,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季延年等了片刻,確认老父亲没有下文,便接著问:
“父亲此番回京,可是有军务要奏报?”
“军务倒是顺手办了。”
季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边关立了『亿』点小功,朝廷召我回来,封赏一下。”
季延年微微頷首。
至於是什么功,又封赏什么,老父亲没说,他也没追问。
边关的事离京城太远,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介白身,不该问的绝不问。
季苍看著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忽然又起了刚才那个促狭的念头。
什么都知道的老父亲,偏偏要看看儿子如何在自己面前假装无事发生。
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换了个更鬆弛的坐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语调放得隨意而和缓:
“延年啊……为父在边关这些年,对你多有亏欠。”
“这次回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延年的脸上,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为父给你当靠山,不管你想做什么,儘管去做。”
“父亲都支持你~”
季延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心跳却漏了半拍,他稳稳地抬起眼,与父亲对视。
“父亲言重了,儿子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想考个文状元,与父亲一文一武,一同为国效力。”
季苍不语。
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三分,心道;
“装……继续装。”
季延年垂下眼帘,呼吸依旧平稳。
博山炉里的檀香又短了一小截,香灰落在白瓷碟里。
季苍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嗯……文状元好。”
“去吧,好好读书。”
季延年躬身退下。
退出书阁,走过石桥,穿过月洞门,走过九曲迴廊。
一路步履稳当,神色如常。
还不忘朝廊下擦肩而过的老管事微微点了一下头。
进了自己的书房,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后背的衣料贴在皮肤上……湿透了。
云锦料子吸饱了汗水变得又重又凉。
他闭眼长出一口气。
父亲的威压比从前更盛了,那股沙场凝出的气机像一柄没有出鞘的重剑,哪怕搁在那里不动,光是重量就压得人肩头髮沉。
他的偽装应该没有问题。
郑叔当初也是父亲派来保护他的,现在已经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心甘情愿替他保守秘密,替他办事。
父亲再厉害,离京多年,手下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把后背从门板上撑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研墨。
书阁內。
季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搁下茶盏,朝窗外唤了一声。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荷塘对岸走来。
那人身形如肉山,每一步落下,石桥都在极细微地颤抖。
一个呼吸间便到了书阁门口,进门,单膝跪地。
地砖上传来轻微的震颤,正是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