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没什么大事。”陈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儘量显得轻鬆。
“就是这几日没有调息好,灵气运转有些不畅,歇几天便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中浮沉的叶片上。
游莹盯著他看了片刻。
这位白髮丹师的目光平静如水,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多加留意。”游莹缓缓站起身,衣袖在石桌上拂过。
“若是有什么不妥,隨时来找我。”
陈阳心头微动,顺势將话题转开:
“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借游大师一些草药回去炼丹,方才去严大师那里,他不在院中,便想著来你这边碰碰运气。”
游莹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瞭然的神色。
“草药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她说著,已经迈步朝院子一侧的药房走去,步履轻健。
一些丹师喜欢安置一个药房,储存药材,越是丹道精深的丹师,越有这般习惯,游莹便是如此。
陈阳跟隨了过去,报了自己所需的草药。
“不过楚大师,我可先说好啊,我这里的存货比不上严大师那边充足。”游莹事先说明道。
陈阳自然知晓,便点了点头,丝毫不介意:
“无碍,有多少便借多少,差的那些我再想別的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药房前。
这药房不大,陈阳一眼就看出是火灶房改的,四面墙边立著一排排药柜,上面写著灵药的名称与年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药香,闻著便让人精神一振。
游莹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从中取出几味灵草,又转身从另一侧的陶罐里倒出一些晒乾的灵花。
一一用油纸包好。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陈阳站在一旁看著,目光在那些標籤上扫过,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游莹这里確实没有严若谷那边齐全,有几味关键的辅药始终找不到。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他手中有无材炼丹法,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灵活调配药性。
虽然这样做会让成丹的药性,打些折扣,炼製起来也更加费神。
但眼下手头紧,也只能將就了。
“这几味缺了。”游莹將包好的草药递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你看看能不能从別处补上。”
陈阳接过药包,入手沉甸甸的,粗略一扫便知道游莹给的量,比他开口借的还多了两成。
他心下感激,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郑重地將药包收进了储物戒指中。
药借到了,按说就该告辞了。
可陈阳的脚步却没有挪动。
他站在药房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游莹看了一眼陈阳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么,便瞭然一笑:
“哦,楚大师……你是想见一见苏道友,对吧?”
陈阳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游莹语气温和道:
“这些时日,我一直替楚大师好生照看著呢,你就放心吧。”
说著,她也不等陈阳答话,便走出药房,朝著一旁的小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陈阳跟上。
陈阳连忙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上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有一间臥房,门窗紧闭。
游莹走上前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敞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靠墙有一张床,床上掛著浅色的纱帘,將外面的阳光挡住了许多。
只因为……床上躺著一个人。
陈阳上前一步,掀开床帘。
“……緋桃。”
她穿著一身火红的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乌黑的长髮散在枕边,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显得苍白。
她的眼睛紧紧闭著,纹丝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陈阳站在床前,看著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游莹站在一旁,目光在陈阳和苏緋桃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位苏道友,我还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楚丹师?”
她的声音带著些许疑惑。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些日子,陈阳在一个清晨將昏迷不醒的苏緋桃带到了她这里,神色焦急,几乎是恳求地请她帮忙照看。
游莹是丹师,治病救人本就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她的护丹剑修正是凌霄宗白露峰上的一位剑修,与白露峰之间本就颇有渊源。
这苏緋桃也是秦剑主亲传弟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
她便应承了下来,將苏緋桃安置在这间臥房里,平日里每隔几个时辰便会来探查一次。
可探查来,探查去,始终看不出什么门道。
苏緋桃体內的真气流转平缓而稳定,经脉也没有受损的跡象,丹田之中更是一片沉寂。
她仿佛只是睡著了,可偏偏就是醒不过来。
这些日子,陈阳每隔几天便会来一趟,每次来都会在床边站上一阵,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看著。
“我也不知晓。”
陈阳的声音发涩。
他没有解释太多,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
杨素修为恢復之后,怎么著也是个金丹圆满,实力差距太大。
即便杨素提及苏緋桃时,总会说一些大度的话语,可陈阳明白,在这修为差距面前……
一切都要小心!
万一出现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只能轻轻嘆息了一声:
“我那边炼丹忙碌,而且遇上了麻烦,实在无法分心照看她,只好將她託付到你这里来。”
他顿了顿,终於將目光从苏緋桃脸上移开,转向游莹,神色认真地问了一句:
“游大师,緋桃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游莹轻摆衣袖,语气乾脆利落:
“没有没有,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每日多看几眼罢了,费不了什么事。”
她说完,又看向床上的苏緋桃,眉头蹙起,语气里带著几分困惑:
“只是我探查过好几次,她体內的状况……怎么说呢,格外的昏沉,像是神识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怎么叫也叫不醒。”
陈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些话他其实早就知道,可从游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沉了几分。
他静静地看著苏緋桃的面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过。
看了许久……
久到游莹都觉得古怪。
“你还好吧?楚丹师。”游莹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不解。
她一直在旁边观察著陈阳的神色,却发现陈阳一直抿著唇,默不作声,眼中情绪复杂。
陈阳回过神,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淡淡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这几日,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不再多看,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游莹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楼,重新回到院子里。
陈阳正要告辞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院一角,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咦?”
他发出一声轻语,抬手指向院墙边那几棵树,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那是几棵果树,树干不算粗壮,却长得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叶片间,隱约能看到几颗青涩的小果子。
树下是新翻的泥土,还带著水浇过的痕跡,显然平日里有人精心打理。
但问题是……
这些树並不是灵草,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果树。
这就奇怪了。
游莹是百草真君座下的丹师,平生最爱侍弄灵草灵药,往日院子里种的都是各种珍稀的草药,怎么突然种起了寻常果树?
“游大师,我记得你平日都只种灵花灵草的吧?”陈阳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不解。
“怎么种上了果树?”
游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几棵果树,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个啊……我也不太说得清楚。”
她走到一棵果树旁,伸手抚摸著粗糙的树皮,动作格外轻柔。
“我还没有拜入天地宗的时候……”
“不,应该是更早,还在凡人时,家里便种著几棵果树。”
“不是什么值钱的品种,就是最寻常的李子树,酸酸甜甜的那种。”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那时候我还小,每到夏天便爬到树上去摘果子,把裙子弄破了不知多少条。”
“我娘总是在树下,叉著腰骂我,骂完了又给我缝裙子。”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后来拜入仙门,修行丹道,几百年过去了,再也没有种过果树。”
“灵草灵药种了一茬又一茬,从练气用的到元婴用的,什么样的都种过……”
“可就是再也没碰过,这些寻常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在果树的枝叶间流连,语气悵然:
“来到这一叶岛上之后,不知怎的,时间久了,便开始不知不觉做起这些事情来了。”
“先是种了几棵,后来看著它们发芽,抽枝,开花,心里竟觉得格外的踏实。”
“就好像……慢慢地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里。”
游莹说到这里,自嘲般地笑了笑,转过身看著陈阳:“楚大师……见笑了。”
陈阳没有笑。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几棵果树,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
“回到过往。”他喃喃地重复著这四个字,像是抓住了什么。
“而且,楚丹师,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到……”游莹略作停顿,將话题引向更深处。
“其实不止是我,这岛上其他的丹师同道,近来似乎变化更大?”
陈阳抬眼望著她,等候下文。
“开始的时候,大家被掳到这一叶岛上,个个都是忧心忡忡的。”
“菩提教的手段你也见过,那些血腥的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谁看了不胆寒?”
“那时候大家都想著怎么逃出去,怎么反抗,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游莹的声音平缓:
“可是时间久了……丹师们一个个的,反倒活得没有那么多抗拒了。”
“就像是慢慢地习惯了这里,接受了这一切。”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在天地宗,自是比別处好。”
“可踏上这一叶岛,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里反倒彻底静了下来。”
游莹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缓缓道:
“这种愜意,与修道无关……它更接近,嗯,更接近俗世里,那种琐碎安寧的日子。”
游莹说到这里,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怔了怔才又道:“你说奇不奇怪?”
陈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目光在那几棵果树上停驻了许久。
“是有些古怪。”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再深谈下去,陈阳向游莹郑重地抱拳一拜,道了声谢,便带著借来的草药离开了院子。
小路上,他的脚步刻意放缓了许多,脑海中反覆思量著游莹方才的话。
那种回到过往的感觉,他其实也隱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有往深处想。
如今被游莹这么一说,倒是让他警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