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摸了摸储物袋,心里又生出一丝微妙的好感。
不管怎么说,苏教主对他確实没有恶意。
他的心思很快飘到了方才那一掌上。
那一掌的威力,到现在想起来都心头髮颤。
金光灿灿的大手印,一掌落下便是一切终结。
万森印!
陈阳猛地想起了青木祖师,传给他的这门功法,两者在灵力运转和真意表达上,竟有几分相似。
他记得青木祖师提过,苏无烬当年曾想带他去西洲修行,后来他也在红尘教待了一段时间。
“莫非祖师功法,也源於这位苏教主?”
陈阳暗暗琢磨,若是这样,他和苏无烬之间的牵连,恐怕真不是一句认错人了能撇清的。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最要紧的。
被带离一叶岛,陈阳反倒鬆了一口气。
在那座岛上困了大半年,终究是寄人篱下。
如今虽然也是被强行带走,可好歹出了那座牢笼,重见了天日。
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轻鬆了几分。
他正估算著还要飞多久,便听见苏无烬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脚程太慢了。”
陈阳一怔。
周围的僧人齐刷刷地敲响了木鱼。
篤!篤!篤!
诵经声变得急促起来。
梵音从三十余人口中同时诵出,初时不高,越诵越响,最后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
陈阳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周围的云气和海面开始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后飞掠。
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蓝白二色。
耳朵里灌满了梵音和木鱼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苏无烬走在最前面,高声诵唱,每念一个字,脚下便踏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陈阳被架著跟在后面,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稠密,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他都承受不住。
五臟六腑都在翻涌,耳膜隱隱作痛。
这般高速飞驰,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就在陈阳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脚下虚空一震!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地消散了。
梵音渐渐平息,木鱼声恢復了不紧不慢的节奏,周围模糊的景色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一股苍茫之气,扑面而来。
陈阳的神识连忙探了出去,隨即心头猛地一跳。
连绵起伏的山脉,广袤无垠的平原,还有远处巍峨的城池,城楼上旌旗招展……
这是陆地!
这是他头一回踏足西洲的土地。
可这片土地给他的感觉,与想像中截然不同,见不到半点清逸出尘的仙家气象。
与此相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浸透了血。
一行人继续往前飞,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丰饶。
大片大片的良田和果园,阡陌纵横,水渠交错,空气里的血腥气淡了,隱隱有一股檀香散开。
轰!
一声钟鸣。
一座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山不算太高,却格外陡峭。
四面都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绝壁,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山顶。
山顶上。
坐落著一座巨大的古寺,朱红色的寺墙在阳光下泛著红黄的光晕。
最高的那座佛塔直插云霄,香火升腾而起,在天空中匯聚成一片淡青色的烟云。
繚绕不散。
佛塔两旁,跪满了人。
修士,凡人,富商,乞丐,混杂在一起……
不分贵贱凡俗,修为高低,只是虔诚地朝拜。
陈阳甚至看到了一个狼首人身的妖修,顶著一颗毛茸茸的狼头,穿著整整齐齐的布衣,跪在人群中。
与周围的凡人一起念念有词。
一行人从空中缓缓落下,落在了古寺最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用巨大的青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
陈阳的双脚终於踩上了实地,只觉得膝盖都有些发软。
他站稳身子,抬头看向眼前的大殿,门楣上悬著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著三个大字。
红尘寺。
苏无烬迈开步子朝大殿走去,脚步依旧,周围的僧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那两个年轻僧人走上前来,又要架他的胳膊,陈阳连忙往旁边一闪。
“不用这般押著我,我自己走,都到了这里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那两个僧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无烬。
“隨他吧。”
两人默默地收回了手。
陈阳鬆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僧衣,迈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无数僧人见到苏无烬,纷纷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神態恭敬到了极点。
“这是红尘教的总坛吗?”陈阳忍不住问。
走在前面的小灵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呀。”
陈阳沉吟不语。
这里虽然肃穆庄重,却比菩提教多了一股温暖慈悲的气度。
可他还是想走……
他又不是和尚,干嘛要待在和尚庙里?
走到半路,他们经过了一扇侧门。
门外的广场上聚集了更多的香客,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朝著陈阳走来的方向。
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抬起头,正对上陈阳的目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將额头紧贴在青石地面上,念著经文,竟哽咽了起来。
那个狼首人身的妖修,匆匆跑来,匍匐跪下。
幽绿的眼里蒙著一层水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著陈阳。
陈阳一阵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拜我做什么?”
苏无烬脚步一顿,偏过头来,语气平淡:“这些都是你的信徒。”
“我的信徒?”陈阳指著自己的鼻子,满脸震惊。
他一个东土来的丹师,在西洲陆上,一天都没有待过,哪来的什么信徒?
苏无烬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收回目光,朝前走去。
仿佛方才那句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陈阳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目光里的狂热没有半分消退,只觉得心里头髮毛。
他连忙加快脚步,跟在苏无烬身后穿过了侧门。
门扉在身后合拢,將那些目光和诵经声隔绝在了门外。
陈阳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独立的別院之中。
院子不大,却格外清幽。
院中种著几棵老松,松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塘中养著几尾锦鲤,水面飘著几片睡莲。
与外面的喧闹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教主,你当真是认错人了,我並非你想找的人,我……”
“我不会认错。”苏无烬打断了他,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他转过身来,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陈阳。
陈阳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正想再辩解几句,苏无烬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枯瘦的身子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旁边的僧人慌忙上前搀扶,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苏无烬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朝搀扶他的僧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直起身来,那双眼睛依旧圆睁著,仿佛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根本没有发生过。
隨即,他朝陈阳挥了挥手:
“你先在此地歇下,在凡尘俗世里滚了这么久,也该好生受香火洗濯几日。”
陈阳还没有反应过来,苏无烬便已转过身去,在一眾僧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別院。
院门猛地合拢。
陈阳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到院门前,推开门朝外面看了看。
过道上站著几个灰衣僧人,一个个双手合十,低眉敛目。
像是在看守他。
他没有去招呼守门的灰衣僧人,只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沙弥:
“这位师傅,你们真的认错人了,我叫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师,你们到底是把我错认成谁了啊?”
年轻的沙弥双手合十,朝他微微躬身,什么都没说,仿佛陈阳只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陈阳不死心,又拦住了另一个僧人,结果一模一样。
他一连问了四五个僧人,得到的回应全都一样。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些僧人也不像被下了禁制,倒像是天性不爱言语。
陈阳站在门口,望著那些沉默往来的身影,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
这偌大的寺中,除了苏无烬和那小灵童,仿佛就再找不出第三个肯开口的人了。
他正打算回院子打坐,忽然看见长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个圆头圆脸的小灵童。
陈阳连忙叫住了对方:“小师傅,等一等!”
小灵童停下脚步,回过头,歪著脑袋看陈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施主有事?”
“有事有事!”陈阳快步上前,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那几位灰衣僧人。
见他们只是瞧著自己,並未阻拦,陈阳才暗暗鬆了口气……
原来並非拦著不让出门,只是负责看著自己罢了。
陈阳回过身来,看向小灵童,说出了心中疑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要抓我来?外面那些跪著的信徒,为何个个对我那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顶礼膜拜?”
一连串疑问又急又快,从他口中倒出。
小灵童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双眼睛依旧天真而无辜:“我也不知晓呀。”
陈阳將信將疑:
“小师傅莫不是在骗我?出家人不打誑语,你怎会不知晓?”
“你不是跟著苏无烬,修行了几百年吗?”
他记得江凡说过,这红尘教的灵童看著是孩童模样,可实际上已经在红尘教待了几百年。
小灵童摇了摇头:“先前施主或许说得对,我们可能见过。”
“可能见过?”陈阳怔了怔。他確实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
“是呀,只是我如今不记得了,所以许多事就不知晓。”小灵童又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会不记得?”陈阳追问。
小灵童咧嘴一笑,指了指脑袋:
“因为我只有一个脑袋,但我要看很多书,所以装的东西有限,就不能记太多事情。”
看书?
陈阳心下仍是不解,正要再问,却见一位中年僧人走上前来,晃了晃手中的铜铃。
那铃声清越,传入耳中,让陈阳想起幼时私塾开课的摇铃声。
小灵童歪著头又看了他一眼,朝他挥了挥小手:
“我要回去看书了,施主先好生歇著吧,你在凡尘俗世里滚了那么久,也该歇一歇了。”
说完,他便朝陈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过身,跟著那个中年僧人快步离去了。
宽大的僧衣拖在地上,瞧著有几分滑稽。
陈阳站在原地,看著小灵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紧紧皱起,轻嘆一声。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先省点力气。
回到院中,他推开厢房的门。
厢房不大,陈设极为简单……
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立著一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放著一只粗陶花瓶,插著几枝不知名的花朵,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陈阳环顾了一圈,瞧著算是不错了。
他盘膝坐在榻上,开始打坐吐纳。
这寺里的灵气比外面要充沛得多,一呼一吸之间便觉通体舒畅。
他运转了几个周天灵力,便打算脱下身上这件红黄僧衣。
伸手去解领口的系带,指尖刚触到那布结,便觉手上一滑……
那系带竟如游鱼般从指间溜出,自己缩了回去,端端正正重新系好。
陈阳一怔,又试了一次,这回指上加了力道。
可手才鬆开,那系带竟似活了过来,自行扭动著重新打了个结,工整如初。
陈阳脸色微变。
第三次,他指间运起灵力,握住衣襟向外一扯,可那僧衣却像长在了身上……
任他怎么扯拽,衣料都贴著肌肤,纹丝难动。
每每看似扯开一线,转眼便又妥帖地合拢回去,连半丝褶皱都不曾留下,平整得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这件僧衣,竟是脱不下来了。
“这是什么衣衫?”陈阳喃喃道,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又试了好几次,连撕带扯,折腾了足足一刻钟,那件僧衣依旧好端端地穿在他身上,纹丝不乱。
他坐在榻边喘著粗气,低头看著身上这件红黄二色的僧袍,心头浮现一阵荒谬之感。
这僧衣穿在身上倒也舒服,料子极好……
可它就是脱不下来,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肤上一般。
陈阳又跟它较了好一阵劲,最后终於放弃了。
他將自己往榻上一摔,仰面躺著望著房梁,长长地嘆了口气:
“算了,不脱就不脱吧,反正穿什么不是穿。”
他闭上眼睛,默默运转体內灵气周天,吐纳休憩。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寺里的大钟便沉沉响起。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巔一层层盪开,余韵不绝。
陈阳盘膝坐在床榻上听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户,看著那些灰衣僧人排著整齐的队伍从院门前走过。
三十多个人一齐走路,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陈阳趴在窗台上看著他们走远,便出门在寺里转一转。
他总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不管他找到谁……
扫地的老僧,挑水的小沙弥,抄经的灰衣僧……
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沉默地离去。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做著各自的事。
敲钟,扫地,挑水,诵经,抄书,打坐……
陈阳只能作罢!
他也去找过那个小灵童好几次,可那小师傅就像是从寺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子便这般过去了。
陈阳每天在寺里閒逛,听和尚们念经,看他们打坐。
偶尔在老松下坐一会儿,观赏池塘里的锦鲤。
他惊奇地发现,连这红尘寺池子里的鱼,都有几分佛性,一条条安静地沉在水底,连尾巴都不怎么甩动。
陈阳的心也跟著渐渐平静下来,莫名地想到了……杨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