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掌真厉害,直接將这妖云镇压了?”陈阳心中大惊。
可他还来不及庆幸,很快又发现不对。
龙灵非但没有鬆手,反而一把將他死死缠住。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等一下,你放开我呀!”陈阳急声道。
顶上,金色大手印正在缓缓落下,威压临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全身经脉都在震盪。
“我不放。”龙灵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中传来,语气里满是执拗。
“你再不放开,我们要一起被打死了!放开我呀!”陈阳欲哭无泪。
“打死也没关係,反正我们死也要在一起。”龙灵抬起头来看著他,眼中毫无惧色,嘴角甚至含著笑意。
陈阳被她搂著动弹不得。
隔著那越来越近的金色手印,他看见灵童站在半空中,双眼一片空明,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纠缠的两人。
那只小小的手掌,依旧保持著下压的姿態,似乎完全没有因为陈阳在下面,有所顾忌。
陈阳的心猛地一凉……
该不会,连我一起拍死吧?
“小师傅,注意一下呀,你別到时候把我轰杀了!”
陈阳扯著嗓子喊道。
他是真的怕了。
这一掌分明是对付妖王的手段。
他陈阳就算號称东土第一筑基,那也只是筑基。
在这等同真君级別的斗法中,光是擦个边恐怕就要当场暴毙。
这番话语传入了灵童的耳朵。
灵童微微一怔,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点了点头,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第二只金色大手印,从他那只小小的手掌中浮现。
这一只手印比方才那只小了几分,也没有那般铺天盖地的威势……
却更加灵巧!
两只手印同时探出。
先前那只镇压妖云的大手印,依旧悬在半空,封住了龙灵的退路。
第二道手印则直直地朝陈阳抓来。
五指张开。
陈阳只觉得一股柔和力道將自己往后一扯,龙灵死死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竟被这力道慢慢地掰开了。
终於,二人分离。
“夫君!”龙灵惊声尖叫。
下一刻。
两道大手印袭来。
一左一右,如同两朵金莲绽放。
左手的五指扣住了龙灵的双腿,右手的五指钳住了她的肩颈。
咔嚓!
一声脆响。
龙灵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对摺了过去,脑袋贴到了自己的脚后跟。
“啊!”
她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陈阳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脊椎骨也跟著疼起来。
“她……她不会死了吧?”他下意识地问道。
灵童已飘然来到了他身边,双手拢回僧衣袖中,语气平静:
“死不了,妖王没有这么容易杀。”
果不其然,灵童话音刚落,龙灵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將她全身上下裹住。
眨眼之间,她的速度竟暴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朝陈阳这边疾冲而来。
她的手猛地伸出,指尖几乎要触到陈阳的衣角。
可灵童比她更快一步,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腕,脚步一错,將他往身后带了一下。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花,龙灵的手便抓了个空。
紧接著灵童又是一掌拍出,龙灵狼狈地侧身躲避,那掌印擦著她的肩膀掠过,將她肩头的衣料灼出了一道焦痕。
龙灵远远地退开,站在她那朵血红色的妖云上,气得胸口起伏。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討不到好了,脸上满是不甘: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苏无烬,来日我一定要把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这混帐……你竟然敢拆散我和夫君。”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脚下妖云一卷便裹著她朝远方飞退,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陈阳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方才那一眼,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至於阿蛮,慧灯眾人,金色的梵音浩荡化作声浪,將那些横七竖八的人托到了半空中。
有几个伤势重些的难民呻吟著睁开了眼,茫然地看著四周,似乎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陈阳稍稍鬆了一口气,侧过头正对上灵童的目光。
小师傅就站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环顾四周,乾咳了一声说道:
“啊,小师傅,我们快回红尘寺吧,这外面……太凶险了!”
灵童闻言,默默点头,转过身去,领著那群灰衣僧人朝红尘寺的方向飞去。
很快,一行人回到了红尘寺中。
陈阳找了个石墩坐下,盘膝打坐调息了片刻。
龙灵那一声龙吟,虽不是衝著他来的,可那余波也震得他气血翻涌了好一阵。
他吞了一枚稳心丹,闭目运转了几个周天的灵力,才觉得胸中那股闷气渐渐散了去。
那些难民也陆续甦醒了过来。
领头的中年汉子一睁眼,便四处找陈阳。
瞧见陈阳盘膝坐在石墩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说道:
“多谢师傅!若不是这位师傅救我们,我们这些人早就没命了。”
旁边几个老香客连忙纠正道:
“是有容大法师!大法师在红尘中的名讳叫楚宴。”
那中年汉子连忙又改口:
“有容大法师!大法师救苦救难!”
其他难民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著感激的话。
有老者颤巍巍地要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来供奉,还有妇人拉著自家孩子,要给陈阳磕头。
陈阳见此一幕,摆了摆手。
这时,慧灯也走了过来。
他方才被龙吟震晕了过去,此刻已经清醒,脸色还略显苍白,不过神色倒是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沉稳。
他听完几个僧人低声匯报了经过,又看了看陈阳那副狼狈的模样,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慧灯转向那些难民,语气平淡:
“你们不能住在寺中。”
难民们顿时愣住了。那中年汉子急声道:“师傅,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
“这红尘寺只准香客来暂居,不能长住。”慧灯淡淡道。
“不过,山脚下也有安置之地,一样是安全的,你们可以在山下住下,平日里上山来上香即可。”
那中年汉子还要再说什么,旁边一个老香客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道:
“寺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我们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山下的屋子虽简陋些,可好歹能遮风挡雨,也没有妖物敢靠近。”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中年汉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朝慧灯连连磕头: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
其他难民也跟著跪了下来,一时间广场上又是一片磕头声。
陈阳瞟了一眼,依旧盘膝坐在石墩上。
他的心绪还没完全平復下来。
刚才一番遭遇,实在是太过凶险。
他本是想著出去探探路,结果才出门几十里就撞上了一尊妖王。
“妖王龙灵说她在红尘寺附近守了十几年,就是为了等有容和尚。”
陈阳想到这里,只觉得那位正主留下的烂摊子,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大得多。
另外还有让陈阳困惑的一桩事……
龙灵说有来有回,要摘有容的元阴。
“难道这原主是个女子?”陈阳在心中仔细琢磨,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琢磨著,忽然察觉到周围那些灰衣僧人,纷纷起身,双手合十朝,一个方向躬身行礼。
陈阳抬眼看去,一道枯瘦的身影,缓步从大雄宝殿的方向走来。
灰白僧袍,一双眼睛圆睁著,正是苏无烬。
陈阳心中一紧,连忙站起身来,开口道:
“苏教主,我……”
他想解释……
自己那点小心思,连慧灯都能看出来……
嘴上说著去救人,实际上是想借著这个机会出门探路。
苏教主慧眼如炬,又怎会看不出来。
然而……
苏无烬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走到陈阳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一顿。
陈阳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只觉得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住。
可苏无烬开口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很好,有容,你有了慈悲之心,很不错,你终於知道何为慈悲了。”
陈阳愣住,张著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啊?慈悲?”
他满脸茫然地重复著,完全没反应过来。
苏无烬点了点头:“你从前从不喜去做这些事,如今却愿意为了救人而出寺门,有了慈悲之心,这很好。”
陈阳听了这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会被苏无烬一眼看穿,没想到苏教主非但没有斥责……
反而夸讚起他来了。
他借著救人的名头出门探路,在苏无烬眼中竟成了慈悲之心。
陈阳心里头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苏无烬已转过身去,缓步走到了灵童面前。
十四难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主动开口道:
“师父,我方才感知到有凶险,才出寺门去救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细微的忐忑。
苏无烬反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叫我?”
灵童沉默不语。
陈阳在一旁听著,顺势插了一句嘴:
“那时候情况紧急,小师傅来不及稟告……”
苏无烬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厉声呵斥道:
“十四难,没有我的允许,你能隨便出去走动吗?”
灵童的小脸上顿时生出了委屈。
他低著脑袋,两只小手攥著僧衣的下摆,唯唯诺诺地应道:
“好,师父,我知晓了,我將来一定会请示师父。”
陈阳在一旁看得眉头皱了起来。
先前若不是灵童及时赶到,他怕是已经被龙灵带走了。
明明是去救人,却反倒挨了一顿训。
瞧著著实可怜……
苏无烬还没有说完,他看著灵童那颗低垂的小脑袋,无奈摇头:
“哎,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守规矩。”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说到末了,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目光落在灵童头顶那顶僧帽上。
“十四难,你怎么戴个僧帽?”
“这……我,师父……我头上……”灵童支支吾吾起来。
苏无烬摆了摆手:
“罢了,你还是回去好好继续研读经书吧。”
他朝身旁递了个眼色,慧灯走上前,手中那只铜铃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在广场上迴荡开来,像是在催促什么。
灵童脸上无喜无悲,只是双手合十朝苏无烬行了一礼,转过身去,跟在慧灯身后往前走。
那小小的背影,拖著一件极不合身的僧衣,袍角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等一下,小师傅。”陈阳赶紧叫住了对方。
灵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著他:“怎么了?”
陈阳犹豫了一下,双手抱拳朝灵童郑重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做得极为认真:
“今日多谢小师傅,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怕是回不来红尘寺了。”
灵童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跟在慧灯身后朝远处走去。
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连拖在身后的僧衣袍角都跟著晃了晃。
陈阳微微一笑。
安排了十四难,苏无烬又走了过来:
“很好啊,有容。你和过往终於不同了。”
陈阳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重复道:“不同?”
“对呀。”苏无烬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讚许。
“你知晓体贴这些难民,为了救他们甘愿冒险出寺门,这在你身上是从未有过的,按照你的出身,能做到这些,的確不错。”
陈阳闻言一怔。
他出去走一趟,是为了顺道看看路,將来若有机会离开,也能认得方向。
救人不过是顺手为之。
当然,他嘴上不会这般说。
陈阳乾咳了一声,谦逊道:
“哎呀,没什么,顺手搭济一下罢了,修行者本就长生,比凡人多活那么些年岁,帮一帮应当没有什么关係。”
苏无烬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之前觉得你有了慈悲之心,只是……你还是站得太高了,你的慈悲之心是站在高处,往下看。”
陈阳愣了愣:“站在高处往下看?”
“是也。”苏无烬语气复杂。
“你和这些凡俗之人不一样。”
“你是长生者,他们是短命者。”
“你帮他们,是因为你觉得站得高,自己应该帮他们,不是因为你觉得彼此一样。”
“你的慈悲,是施捨,不是同悲……”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你的出身本就高贵,加上走了修道之路,將来註定要登高。”
“登高?”陈阳有些不解。
“嗯,修士本就是为了登得高处。”苏无烬说著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苍穹。
陈阳顺著他的手指抬头望去,红尘寺上空的天穹碧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地飘著。
他觉得苏无烬这话里,似乎藏著什么更深的意味,可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无烬便已换了一副语气。
“不说这个了。之前答应给你的奖励,我已经带来了。”
“奖励?”陈阳一愣。
“等一下……不对啊,我不是还差两个时辰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大藏经书海里的阅读时辰,还停在九十八。
距离苏无烬当初说的一百个时辰,还差最后两个时辰。
他本打算今夜再凑够的。
苏无烬摆了摆手,那张古板的脸上竟露出笑容,语气柔和:
“差不多就行了,免得到时候真到了一百个时辰,你又觉得我古板。”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柔一些。
这一幕,陈阳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既然苏无烬主动鬆了口,九十八个时辰也算数,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压下心中的期待:“那……什么奖励呢?”
苏无烬抬起手,在虚空中一挥。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陈阳只觉得脚下的青石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著,一扇巨大的石门,凭空出现在了广场之上。
那石门极为高大,足有三丈有余,通体青灰色,门面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日光下,泛著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泽。
陈阳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那些纹路繁复,似乎是某种禁制。
顺著禁制纹路抬头。
石门上方,刻著四个古朴的大字……
林之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