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又觉得不对。
禁制下方黑黢黢一片,半点火光都透不出来,不像是有熔岩的样子。
他站在禁制前看了许久,还是不死心。
之前跟著赫连战学过不少禁制知识,虽说造诣算不上多深,却也有了入门的底子。
他试著伸出手,灵力在指尖流转,小心翼翼地触上禁制的一角。
禁制上繁复的纹路在脑海里舖开,陈阳咬著牙一层一层往下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禁制的一角竟真的鬆动了一丝。
“有戏!”
陈阳心中一喜,正想继续往下解,可那鬆动的一角却在下一刻猛地合拢了。
他不信邪,又反覆试了好几次。
可这禁制层层嵌套,漫天铺开,他费尽心力解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哎,看来是我想多了,就我这点禁製造诣,根本解不开。”陈阳苦笑一声,將手收了回来。
他又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奈转身往回走。
……
回到禪院。
陈阳推开院门,目光顺势落在了那扇巨大的石门上。
林之宝库他已经清点完了,可这扇门却始终没办法收起来。
他试过用储物袋装,试过用灵力裹著收,甚至还问过赫连洪,从他那儿学了一门收纳之法,可照样收不起来……
石门只能这么杵在禪院里,比院墙还高出一截,看著就扎眼。
“这宝库终究是西洲的物件,洪前辈的收纳法镇不住,看来只能……”
陈阳將目光投向禪房。
“元婴修士没办法,妖王总该有办法吧?”陈阳喃喃著,迈步朝禪房走去。
房间里。
龙灵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和这几天一模一样。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像在跟陈阳赌气似的。
不主动说话,也不再往他身上缠。
每天陈阳推门进来,就看见她双手抱在胸前,脸扭向一边,偶尔瞥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挪开。
到现在还在慪气!
陈阳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每次试著解释,龙灵的脸色马上就会变得更难看。
反覆几次之后,他也不敢再多说了。
今天又是这样。
陈阳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好了,別慪气了。”他把语气放缓,儘量显得温和些。
龙灵哼了一声,头扭得更偏了,语调里满是幽怨:“哼,你都不认我。”
陈阳抚了抚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一切都是未央惹出来的麻烦,如今却全落在了他头上。
凭什么啊……
他嘆了口气,走到龙灵面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荷叶包。
“这是什么?”龙灵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哦,今天香客送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普通米糕。”
陈阳说著,將荷叶包打了开来。
里头是几块方方正正的糕点,还冒著些许热气,散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这西洲米糕他还没吃过,今天在广场上,一位妇人硬塞给他的时候他本想推辞。
那妇人衣服都打著补丁,却还要把东西供奉给他,实在让陈阳心里不好受。
陈阳起初以为是钱財,本想像往常一样退回去,可神识一扫,发现不过是最寻常的米糕。
他自己尝了一块,味道清甜软糯,想著就给龙灵带了一份。
“吃一块。”陈阳將荷叶包往龙灵那边推了推。
龙灵看了看米糕,又看了看陈阳,脸上还是那副彆扭的模样,却也没有拒绝。
她张开嘴,微微仰起头:“啊。”
陈阳见状,扯了扯嘴角。
这妖王明明自己长了手,却偏要他餵。
“哎,算了……將来再找未央算帐。”他在心里暗道,伸手拿起一块米糕,递到了龙灵唇边。
龙灵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接著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全吃了下去。
她嘴角沾了一点糕屑,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又张开嘴,眼巴巴地看著陈阳。
陈阳无奈,又餵了一块。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餵一个吃,谁也没有说话。
禪房里一时安静极了,气氛是这几天少有的融洽。
“好甜。”龙灵又咽下一块米糕,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软红的舌尖扫过唇瓣,带著点不经意的媚意。
“味道怎么样?”陈阳问道。
“还行……这糕点是谁做的?”龙灵好奇道,似乎还没吃够。
“就是庙里一个普通香客。”陈阳隨口解释。
龙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吟片刻,缓缓道:“哦,那好,你带我去找她,我把人抓回去。”
陈阳愣了一下:“抓起来干什么?”
“將来带回去,天天给我做著吃啊。”龙灵说得理直气壮。
陈阳怔怔地看著她,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妖王。
抓个凡人这种事,在她眼里大概跟去集市买只鸡没什么区別。
陈阳连忙摆手:“別別別,龙灵你可千万別这么干,到时候还不把人给嚇死。”
“怎么会嚇死?”龙灵歪著头看他,好像真的不明白。
“那是凡人,半点儿修为都没有,你那些领地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善地,到时候一个照面,人就得活活嚇死。”陈阳说得格外认真。
他见过凡人在妖修面前是什么样子。
连低阶妖修的气息都扛不住……
除非都像之前的龙灵一样,刻意收敛气息。
龙灵撇了撇嘴:
“那好吧,真麻烦。”她说著又张开了嘴,微微仰起头,眼巴巴地看著陈阳。
陈阳一个眼神就懂了,又拿起一块米糕,递到了她唇边。
餵了几块之后,他见龙灵情绪似乎好了不少,便试探著说道:
“好了……彆气了。”
龙灵擦了擦嘴角:“那你认不认我?”
陈阳被问得目光一怔,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眼下还有收纳宝库的事要问龙灵,若是这时候又把她惹恼了,怕是就问不成了。
“我认!”陈阳点了点头。
“啊?”龙灵心里猛地一喜,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炸开了。
“灵儿。”陈阳无奈地唤了一声。
龙灵心头还在雀跃,怔怔地望著陈阳。
可这一望,却撞上了他的目光,那双眼里的温度,竟比她自己还要烫人。
“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龙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一直漫到耳尖。
“龙灵,我问你件事。”陈阳將语气放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大件东西收起来?”
“什么收纳?”龙灵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陈阳指了指禪房外头:“就是外面那扇宝库石门。”
龙灵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是你的林之宝库吗,怎么你还来问我怎么收?”
陈阳脸上露出窘迫之色。
这些天他为了收起这林之宝库,实在没少费心思。
“你自己怎么收不起来?”龙灵又不解地追问。
陈阳隨口敷衍:
“哎,我……我出了点岔子。”
龙灵愣了愣,看著陈阳,忽然想起之前对方一直辩解说自己不是有容。
她眼神微微变了变,不过很快又摇头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这样吧,就用我们族里简单的收灵纳物之法唄。”
“收灵纳物?”陈阳皱了皱眉。
“对啊,这是我常用的法子,族里教的收纳宝物的法门,够用了。”龙灵说著便朝院中那扇石门走去。
陈阳连忙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来到石门前,陈阳问道:“怎么收?”
龙灵看了他一眼,眼中带著几分得意:“哼,你好好看著就是了。”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图案。
那图案极为古怪,像是某种妖兽天生的纹路,弯弯绕绕组成了一道陈阳从未见过的印记。
“记住这符文,只要体內有妖修血脉,画出来再运转血气,就能收纳了。”龙灵说著,指尖在那道符文上轻轻一点。
下一瞬。
她的手掌上涌出了一团鲜红的血雾。
血雾翻涌之间,竟在她脚下凝成了一方小小的血池虚影。
陈阳看著那方血池,觉得有些眼熟。
他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
这血池他见过。
当初乌桑展露四极之境里的淬血之极时,就修成了血池。
甚至不止如此……
他自己体內就有一个。
当初和杨烈交手,抵达淬血之极后,诞生的是血湖,比这血池还要大上许多。
只是后来搁置了,再也没有动用过。
“淬血妖修修行到极境,能修出本命血池,把这石门收进血池里就行,林哥哥你应当修成淬血之极了吧,这东西肯定装得下。”龙灵一边说著,一边將手掌按在了石门上。
那方血池虚影接触到石门的瞬间猛然涨大,化作一片翻涌的血雾將整扇石门都裹了进去。
巨大的石门开始一点一点缩小,朝著龙灵脚下的血池涌去,最后彻底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你看,这不就收起来了。”龙灵拍了拍手,转过身朝陈阳笑道。
“这么简单?”陈阳看得目光发怔。
他费了这么多天心思都没能解决的事,龙灵竟然隨手就办到了。
龙灵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陈阳的脸色不太对劲……
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欣喜的脸,此刻已经绿了大半。
“怎么了这是?”龙灵顺口问道。
陈阳的声音有些古怪:“我的……我的宝库被你收走了。”
龙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抱歉!”
她刚才顺手就把林之宝库收进了自己的血池里。
羽鸦一族最忌讳旁人碰他们的宝库。
龙灵刚才还在心生疑虑,会不会真的认错了人,现在看著陈阳这表情,心中反倒一定。
自己才收走宝库片刻,脸就马上绿了。
这分明就是羽鸦的习性啊!
“好了好了,快拿出来还给我!”陈阳催促道,已然是把宝库视作自己的东西,容不得旁人染指。
“好的……我这就……”可说到一半,龙灵却停了下来。
她眯著眼睛望著陈阳,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要把石门还回去的意思。
“龙灵,我的宝库,你快还给我!”陈阳急切道。
龙灵却只是將双手往身后一背,脑袋微微一扬:“我不。”
陈阳愣住了。
他心中先是本能地闪过一丝警惕。
莫非对方终究还是对他的宝库起了覬覦之心。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些日子他每天进出宝库,龙灵连跟都不跟一步。
况且她还主动把嫁妆都交给了他,那些宝物价值也不菲,她若真是贪图宝库,何必多此一举。
陈阳只能望著龙灵,看她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下一刻。
龙灵將脸往前凑了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著撒娇的软意:
“嗯……你亲我一口,我就还给你。”
陈阳一怔,隨即皱起眉头,无奈道:“別闹了。”
“我不管,你不亲我,这宝库就放我这儿,我不还你了。”龙灵说得信誓旦旦,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陈阳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意识到龙灵不是在开玩笑。
她好歹是一尊妖王,在西洲也算是一方霸主,说出来的话便是板上钉钉。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在龙灵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吧唧!
一声轻响。
龙灵整个人便像是被施了定身禁制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緋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整个人都变得晕晕乎乎的,身子晃了晃,仿佛隨时都能飘起来。
“啊,亲我了,哥哥主动亲我了……”
陈阳看著她这副丟了魂的模样,忍不住催促道:“好了灵儿……把我的宝库还来。”
龙灵这才恍惚回过神,伸出手在虚空中一划。
那方血池虚影重新浮现,石门从血雾中涌出,轰然一声落在了禪院原来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
她抬起手捂著自己被亲过的脸颊,指尖在皮肤上摩挲著,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触感。
陈阳懒得理会这些,快步走到石门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按在石门上,按照方才龙灵教的方法催动体內的妖修血脉。
下一瞬,陈阳脚下赫然现出一片血湖。
龙灵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目光落在那片血湖上的瞬间,猛然一震。
“这……”她瞳孔微缩,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这是什么东西?”
陈阳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龙灵指著那片翻涌的血湖,语气罕见地失了从容。
“我就让你催动血池收个门,你给我弄出一个……血湖?”
陈阳也是一愣:“血湖?”
“你到底是怎么修炼的?”龙灵盯著他,眼神里满是探究。
按龙灵的常识,修行四极境淬血之极,凝成的血池也就几丈大小,可如今陈阳脚下的血湖,几乎覆盖了整个禪院。
到了墙角边缘才停下,如果没有院墙阻隔,似乎还能往外延伸。
陈阳想了想,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练著练著,就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心里隱约有了答案。
应当是天香摩罗的缘故。
这些年他一直在淬血,日积月累,后来突破淬血极境的时候,血池便自然而然化作了血湖。
龙灵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低声嘀咕起来:“淬血到如此地步,这分明是妖皇子嗣才有的潜质啊……之前还想骗我,难不成是怕我攀附?”
“你说什么?”陈阳没听清。
“没什么呀。”龙灵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接著又捂著脸,回味方才那一吻。
“妖皇子嗣的吻,真是香甜啊……”龙灵满心欢喜。
陈阳不再多问,开始收纳宝库。
果不其然……
在天香摩罗的勾动之下,那扇石门便如同方才一般缓缓缩小,最后化作一团流光没入了血湖之中。
陈阳感知到那片许久不曾动用的血湖空间里,多了一扇沉甸甸的石门,不由得长长鬆了一口气。
血湖中还沉著一些陈旧的破烂法宝,都是当年在杀神道与杨烈交战时,文家人丟出来的法宝,被他顺势吞入了其中。
统统沉在血湖深处。
“原来我的血湖,还能这么收纳东西。”陈阳心中暗自明悟。
这血湖诞生后,他也没怎么管过,从来不知道怎么往里头收东西。
如今经过龙灵这番指点,倒是又学会了一门本事。
他转过身来,正想跟龙灵道声谢,却发现那妖王还捂著脸站在院子里,嘴角掛著一个傻傻的笑容。
“你怎么了?”陈阳问道。
“没什么……”龙灵连忙摆了摆手。
她抬起眼来看了陈阳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挪开了。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轻咳了一声道:“那我……出门了。”
“快去吧,林哥哥你去……我在这里好好等著你。”龙灵的声音也变得黏黏糯糯的,像化了糖。
陈阳摇了摇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龙灵站在原地,捂著脸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
“这般天赋,肯定是妖皇子嗣啊,有羽皇之姿啊!”
她足足回味了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砰!砰!砰!
龙灵的眼睛猛地一亮。
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心中一紧,几乎是飞扑过去將院门拉开,脸上还掛著欣喜的神色。
然而门开之后,她的目光却猛地一震。
门口站著一个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貌清丽,怀中抱著一个婴孩。
婴孩裹在一层薄薄的襁褓里,静静地睡著,不哭也不闹。
龙灵看著眼前这少女,心中本能地生出一股警惕。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少女便先一步说话了。
“这里是有容的禪院吗?”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
她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龙灵愣了一下。
她盯著眼前这少女,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她是谁?
难道是林哥哥的红顏知己之一,像自己一样找过来的?
可是看这模样又不太像,未央的审美她多少知道些,这少女的容貌实在是太过寻常了些。
她张了张嘴正打算问话,却发现自己嘴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极为诡异。
龙灵心中猛地一惊。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刚才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为什么想都没想就直接来开门了?
陈阳明明叮嘱过她,旁人敲门绝不能开。
她也一直记著,每次都是等陈阳推门回来。
可方才她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般,甚至还有一种不开门就会出事的紧迫感。
尤其是这一刻,那感觉更加强烈。
来自血脉深处的臣服。
只有面对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时,妖修才会生出这般本能反应。
可她已是妖王,能让她臣服的只有……
“你是谁,怎么在有容院子里?”那抱著婴孩的少女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平淡淡的。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问话,却像一道赦令。
龙灵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允许开口了。
她想要反问对方,可又不敢乱说,只能硬著头皮回答:
“我,我是有容的娘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灵只觉脖颈处猛地一凉。
她嚇了一跳,伸手去摸脖子……
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有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力道大得让她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头。
她猛地抬起头来,却见那少女依旧站在门口,动都没有动一下,怀中婴孩依旧安稳地睡著。
“这是……幻法!”
龙灵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娘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攀附我女儿。”少女冷声呵斥道。
龙灵的呼吸骤然停滯了。
女儿?
龙灵望著来人,瞪大了双眼,慌忙改口:
“陛下,你难道是……”
少女却没有理会她,径直迈步走入了禪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