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京体育馆。四分之一决赛场地。
木地板反射著顶灯刺眼的白光。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深冬场馆特有的冷空气和云南白药的混杂气味。乌野高中排球部全员踏入场地。没有预想中连战后的疲惫拖沓,队伍排列得异常整齐,每个人的步伐都带著生风的狠劲。
日向翔阳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东张西望,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网对面的鸥台半场,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田中龙之介把运动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顶端,下巴深深藏在衣领里,两颊的咬肌因为紧绷而微微凸起。西谷夕正在做拉伸,双手死死按著膝盖,骨头髮出清脆的“咔咔”声。这群人身上透著一股要去炸碉堡的决绝,仿佛前面不是排球网,而是刀山火海。
场边。陆仁穿著宽鬆的黑色运动长裤,外面隨意套著乌野的队服外套。今天没上场,他手里百无聊赖地拿著一块战术板。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的脚踝处绑著一坨明晃晃的、甚至还在往下滴水的冰袋。
日向经过替补席,猛地停下脚步。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在陆仁那坨冰袋上,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陆仁。”日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你就在这里好好看著吧。我们会把你那份,连本带利一起贏回来的。”
陆仁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去热身。”陆仁强忍住翻白眼的衝动,指了指球场。
日向重重点头,像领了军令状一样转身冲向网前。田中经过时,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陆仁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陆仁拍个踉蹌。
“交给我。”田中只说了三个字,那张平时总是带著几分囂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肃杀。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陆仁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在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戏演过头了。这帮傢伙现在完全处於一种诡异的“殉道者”状態,仿佛隨时准备燃烧生命。
乌养繫心站在教练席旁,手里拿著记录本,视线在场上热身的队员身上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
“太反常了。”乌养凑到陆仁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昨天和音驹打成那种泥沼战,体能早就透支了,今天居然还能有这种气势?你昨晚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陆仁头也没抬,用记號笔在战术板上隨意画著鸥台的站位图。
“一点心理学小手段。”陆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他们找了个必须贏的理由罢了。”
乌养看著陆仁腿上那坨夸张的冰袋。
“装可怜?”乌养挑眉。
“这叫合理利用情绪资源。”陆仁把笔盖“啪”地合上,“他们神经绷得太紧,如果满脑子只想著『贏』,很容易因为压力导致动作变形。现在好了,他们满脑子都是『替下不了场的残疾队友拼命』,注意力反而会前所未有地集中在球上。看著吧,今天这帮疯狗会咬碎对面的网。”
乌养嘴角抽搐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追问。不管手段多脏,只要能贏就行。
网对面,鸥台高中半场。
星海光来正在做高抬腿。他动作幅度很大,但视线却越过球网,犹如雷达般落在乌野这边。
“不对劲。”星海停下动作,双手叉腰,眉头紧锁。
昼神幸郎走到他旁边,手里漫不经心地转著排球。
“怎么了?”昼神顺著星海的视线看过去。
“乌野的状態,太不正常了。”星海指了指正在网前疯狂扣球热身的田中,那扣球声响得震耳欲聋,“昨天他们被音驹拖进了泥潭,体能消耗极大。按照常理,今天早上的热身应该很沉闷,脚步沉重。但你看他们,一个个眼睛冒绿光,跟打了鸡血一样。”
白马芽生从后排走过来,两米多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像座移动的铁塔。
“迴光返照吧。”白马抓了抓头髮,不以为意,“那种高强度的比赛,睡一觉根本恢復不过来。他们现在就是在硬撑,等过了第一局的兴奋期,体能就会断崖式下跌。”
昼神没有接话。他冷静的眸子盯著网前的日向翔阳。日向助跑、起跳、扣球。排球如炮弹般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轰鸣。
“不是硬撑。”昼神推翻了白马的结论,语气凝重,“他们的动作非常舒展,没有丝毫肌肉僵硬的跡象。精神状態更是极佳。这不是一支疲劳队伍该有的表现。他们身上……有种奇怪的执念。”
星海眯起眼睛,像猎鹰一样在乌野的队伍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13號不在场上。”星海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
昼神看了一眼乌野的替补席。陆仁正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腿上绑著厚厚的冰袋,手里拿著战术板。
“看来昨天的拉锯战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昼神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乌野的战术大脑停机了。”
“没有他,乌野的进攻体系会简单很多,也会少很多诡异的变数。”星海转身走向底线,眼神变得凛冽,“做好准备。他们今天一定会用最原始的暴力来衝击我们的防线。”
热身时间结束。裁判吹响了尖锐的哨音。双方首发队员在底线一字排开,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乌野这边:日向、影山、泽村、田中、东峰、月岛。西谷站在场边,目光灼灼地隨时准备替换。没有陆仁。
看台上,陆建国举著长焦单眼相机,镜头精准地对准场上。
“怎么没见小仁上场啊?”清泽雅芝扒著栏杆,伸长脖子往下看,满脸焦急。
“没看他腿上绑著那么大个冰袋吗。”陆建国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昨天透支得太厉害了。今天这场硬仗,得靠其他人拼命了。”
清泽雅芝有些担忧地绞著手指:“那能贏吗?对面那个白头髮的小个子,跳得简直比日向还高啊。”
“看下去就知道了。咱们儿子带出来的队伍,命硬得很。”陆建国没再说话,专心盯著镜头。
比赛正式开始。第一局,鸥台发球。
星海光来拿著球,走到发球区底线。他拍了两下球,闭上眼睛深呼吸。拋球,助跑,起跳。动作连贯得如同教科书般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手掌狠狠击中排球。强力跳发球!球速极快,带著令人胆寒的强烈旋转,撕裂空气,直奔乌野后场的底角。
泽村大地眼神一凝,脚步迅速横移,提前卡位。双手交叠,重心死死下压。排球如重锤般砸在小臂上,力道大得惊人。泽村咬紧牙关,闷哼一声,稳住底盘。球被高高垫起,虽然有些晃动,但准確地飞向网前。
“一传到位!”泽村大吼。
影山飞雄如同一只猎豹般快速跑向落点。乌野的进攻引擎瞬间启动。
日向从中路如鬼魅般切入。速度竟然比昨天还要快!他的大腿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腾空而起。田中从左翼凶悍包抄。东峰在右翼蓄势待发。令人窒息的多点同步进攻。
鸥台的网前,昼神幸郎冷静得可怕。他根本没有被日向眼花繚乱的跑动迷惑。他的视线如同手术刀一般,紧紧盯著影山的手指。传球的瞬间,昼神脚步果断移动。不是中路,是左翼!他瞬间判断出了影山的传球路线。
田中迎著球狂野起跳,抡圆了手臂挥下。然而网前,昼神和白马芽生已经筑起了一道令人绝望的高墙。绝对防御。两个人的手臂紧紧併拢,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
“砰!”田中的重扣结结实实地砸在昼神的手掌上。球被死死拦下,直直地反弹落向乌野的场地。西谷夕怒吼一声,鱼跃扑救。指尖拼命擦到球皮,却依然没能改变球坠落的命运。
球落地。1:0。鸥台先拿一分。
看台上一阵难以置信的骚动。开局第一个回合,鸥台就展现了令人窒息的拦网实力,仿佛在宣告这里是他们的绝对禁区。
田中落地,看著地板上滚动的排球,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抱歉!这球怪我,打得太正了,没看清拦网!”田中举手示意,眼中满是不甘。
“没事,下一球狠狠打回来!”泽村用力拍了拍田中的后背。
场边,陆仁在战术板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昼神的判断力简直准得像台计算机。他不看攻手的跑动诱饵,只看二传手的传球意图和肌肉动作。这种极致理性的拦网,正是乌野这种靠本能和多点开花的队伍最头疼的类型。
“月岛。”陆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场馆里却异常清晰。
场上,月岛萤转过头。陆仁用笔指了指网对面的昼神,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月岛推了一下鼻樑上的运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他太明白陆仁的意思了。用理性对抗理性,这是属於聪明人的游戏。
比赛继续。星海光来再次发球。依旧是威力十足的强力跳发。这次找的是后排的东峰旭。东峰接球时脚步稍慢,球砸在手臂上飞出界外。
2:0。
第三球,星海追求极致的落点,发球失误,球狠狠砸在网上。
2:1。发球权终於回到乌野。
影山站在发球区。深呼吸,跳发球。球带著凌厉的破空声,找的是鸥台的自由人上林。上林基本功极其扎实,稳稳將球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