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李渐甫浑身一颤,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抬头看向同治,嘴唇颤动,想反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不愿?说自己拿不出银两?
那方才为国尽忠的誓言,便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
坐实欺君罔上的罪名。
李渐甫刚想开口,诉说费用浩大、难以承担。
同治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紧接著一句话,堵死他所有退路。
同治语气依旧平淡,字字刺向李渐甫。
“但朕听说,你家中极为富庶。”
“不少外国公使,都给你送去海外女子与奇珍异宝。”
“朕这是给你为大清效力的机会,你不要不识好歹。”
话音落,李渐甫浑身剧震,险些瘫倒在地。
皇上竟然知道这些隱秘之事?
他与外国公使的私下往来、收受贿赂,一直做得极为隱蔽。
皇上深居宫中,如何得知?
他瞬间明白,一切都是赵明羽所为。
是赵明羽查清他所有秘事,一五一十告知皇上。
李渐甫心中对赵明羽的恨意,瞬间衝到顶点。
他恨不得衝上前与赵明羽拼命,可他不敢。
如今自身难保,站立不稳,根本无力对抗。
朝堂上的大臣们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隨即不少人捂住嘴,强忍笑意。
李渐甫富庶,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
家中僕役数量远超王府,器具摆件皆是海外珍稀之物。
日常用度奢靡,胜过宗室亲贵。
这些事人人心知肚明,只是碍於权势不敢明说。
如今皇上当眾挑明,顺带点破他收受外国公使好处之事。
等於当眾撕下他的脸面,让他无地自容。
眾人心中无不乐见其成。
仇富之心人皆有之,李渐甫身为汉臣权倾朝野,家財亿万,早已惹人不满。
皇上让他出资西征,收復国土,大快人心。
不少人暗中盘算,李渐甫家底究竟有多厚。
这三成粮餉,对他是伤筋动骨,还是九牛一毛。
那些曾收受李渐甫好处、为他办事的官员,此刻心中惊慌不已。
皇上连李渐甫私受外使贿赂都知晓,他们的勾当是否也被察觉?
人人僵立原地,低头屏息,不敢有半分动作。
生怕被皇上注意,一同被清算。
李渐甫跪在地上,脸色红白交替,浑身颤抖。
他已然走投无路,唯一的指望,只剩垂帘后的两宫太后。
只要太后开口说一句不妥,他便能逃过此劫。
李渐甫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垂帘,眼中满是哀求。
他几乎要对著垂帘磕头求救,只盼太后能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让户部再核算,给他留一丝转圜余地。
可他等了许久,垂帘之后毫无动静。
没有太后的声音,甚至没有一声咳嗽。
垂帘后的慈安太后,听到同治的话,先是一怔,隨即轻轻摇头,嘴角微扬。
她心中暗道,这孩子从前软弱,如今竟如此有主见。
这一招,实在精妙。
她本就觉得李渐甫过分,全然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皇上藉机敲打,再合適不过。
她绝不会出面维护李渐甫,拆自己儿子的台。
皇帝要亲政立威,她这个母后,理应支持。
慈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安坐不动,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旁的慈禧太后,指尖轻摩挲护甲,眼中闪过惊讶,隨即化为欣赏。
她一生玩弄权术,各式手段见得无数。
可同治今日的做法,连她都觉得高明。
既树立皇帝威严,又解决西征粮餉,还藉机削弱李渐甫,平衡朝堂势力。
一举多得,毫无瑕疵。
她此前紧握权力,只因担心同治无法撑起大清江山。
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有赵明羽辅佐,有左季高等忠臣支持,同治或许能成为明君。
更何况,慈禧心中早有敲打李渐甫之意。
这些年他权势过大,淮军遍布沿海,早已需要制衡。
同治此举,正合她的心意。
她绝不会为李渐甫说话,正好藉此事重整朝堂势力。
两位太后安坐垂帘后,对李渐甫的求救视而不见,一言不发。
李渐甫望著垂帘,心一点点沉到底部,彻底冰凉。
太后终究是放弃了他,顺著皇上的意思,拿他开刀。
他心中悔意如潮水般涌来,淹没全身。
方才为何要一时衝动,越过皇帝直请太后?
若不犯此错,何至於落到这般绝境。
他一生谨慎小心,步步为营,从未有过如此重大的失误。
今日一时衝动,险些毁掉数十年的经营。
就在此时,垂帘后传来两声轻咳。
先是慈安,隨后是慈禧。
咳嗽声不大,却让殿內零星的憋笑声瞬间停止。
眾人明白,这是太后提醒遵守朝堂规矩,不可失仪。
紧接著,一道尖细嗓音从垂帘旁响起,响彻大殿。
“肃静!朝堂之上,喧譁失仪,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