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士子宴,他来得乾脆利落:头一件,是替小舅子寻一门妥帖亲事;第二件,顺道瞧瞧今年新科进士的成色如何。
自泰安二年起,大周抡才大典已连改两轮,成效究竟如何?
沈凡心里也没个准谱。
要说这批士子腹中空空?
前两届登第之人,入仕后大多稳扎稳打,政声不俗,百姓口碑也硬邦邦的。
可若说个个才堪大用?
这几年补缺上任的进士,眼里只盯著田亩赋税、仓廩賑济,对工坊炉火、铁轨机杼这类营生,却鲜少有人真正上心。
这冷热不均的劲儿,倒叫沈凡心头拧著一股劲儿……
龙门离洛水尚有好一段路,单靠双腿踱过去,怕要日头当顶才能赶到。
走了两三里地,沈凡乾脆翻身上马,朝洛水方向纵马而去。
今日出宫穿的是寻常便服,不必另作收拾;再加小福子等人垂首敛步、亦步亦趋,活脱脱一副贴身隨从的模样,谁也不会多看沈凡一眼。
待近洛水,他抬眼一望,远远瞧见岸边凉亭里聚著一群青衫士子,正吟哦唱和。
忽听一阵清越喝彩——怕是哪位当场挥毫,得了满堂彩。
沈凡刚迈步欲近,却被人温声拦下:“公子留步,可有请柬?”
那人衣著素净,神色谦和,並无半分倨傲之態。
沈凡摇头。
对方隨即拱手道:“实在抱歉,我家夫人早有吩咐——无柬者,恕不迎入。”
他並不著恼,只微嘆一笑,转身便走。
忽听身后一声朗唤:“可是沈公子到了?”
沈凡回身,见是熟人——寧国府三老爷孙定武。
此人乃孙嬪叔父,早年替沈凡打理皇家名下的酒楼饭庄,对这位“皇di”自然门儿清。
虽说“沈凡”二字確是本名,但这一世,他实为泰安帝赵宸熙。不过每逢微服出宫,他向来以本名示人,故而孙定武唤一声“沈公子”,再自然不过。
“哎哟,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孙三老爷!”沈凡唇角微扬,“您老怎也逛到这文气十足的地界来了?”
他心底著实诧异。今日这宴席,本是年轻士子们崭露头角的场子,孙定武年近花甲,怎会凑这热闹?
孙定武抚须笑道:“还不是我那大侄子托人捎了封家信来……”
听完原委,沈凡才恍然。
原来寧国公世子、安徽巡抚孙启承膝下有女名婉嫣,转眼就到及笄之龄,可挑来选去,始终没寻著合意的乘龙快婿,便修书一封,托孙定武在京城帮著相看相看。
今儿恰逢沈夫人办才子宴,俊彦云集、佳丽盈座,孙定武便厚著脸皮来了。
沈凡听了,只轻轻一笑:“替侄孙女挑夫婿?孙三老爷,您这步棋,怕是踏错地方了。”
“哦?”孙定武一怔,“沈公子此话怎讲?”
“孙巡抚想结的是门当户对的姻缘,您往这儿扎堆,不是南辕北辙么?”
“可我那大侄子信里分明没提这些啊!”
“若真只为择才,安庆离江南不过一步之遥,名士如云、俊彦如林,何须捨近求远,偏劳您在京城里大海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