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朝廷颁下首个五年计划,点名晋中为头號重镇,不过二十余日,晋商便向巡抚衙门奉上白银逾千万两。
这並非他们对朝廷格外忠心,而是晋中几座主矿,早已攥在晋商几大家族手中。
朝廷若打通进山要道,运煤畅通,最先笑出声的,正是他们自己——哪会吝嗇这点“开路钱”?
况且,但凡稍知晋商脾性的人都清楚:这群人向来出手爽利,只要瞧准机会,银票一甩,眉头都不皱一下。
正因如此,巡抚衙门才能半月之內凑齐修路全款。
晋中虽深嵌太行腹地,却早在上古便有人烟,千百年来州县往来,驛道纵横。如今要做的,不过是將旧路拓宽、加固、取直,工程量与花费,远比想像中轻巧。
绕完太原府周边,逐一查看各矿运转实情后,沈凡的车驾继续南下。
经沁州、平阳、泽州三府,歷时半月,终抵豫南行省怀庆府。
至此,只消渡过黄河,便能踏上洛阳北邙山麓。
见距中秋尚有十余日,沈凡便缓下行程,不再催促。
怀庆府虽隶属豫南,可风物人情、言语口音、饮食起居,与豫南其余州府格格不入,反倒与北面的晋中行省隱隱相通。
沈凡心里透亮:这是山河割不断的歷史刻痕。
怀庆府隶属古河內郡,千年前与洛阳同属司隶校尉直管之地,可仅凭一道黄河相隔,便始终难入关陇文脉的腹地。
又因政区划界不同,虽紧邻豫州、兗州等中原腹心,却未能全盘承袭中原礼俗;北面挨著晋中,言语风习又透著几分疏离,难被晋地文化彻底浸染。
日子一长,怀庆府便慢慢长出了自己的筋骨与脾气。
沈凡初见此地风物,顿觉耳目一新——它既裹著关中的硬朗、晋中的沉厚、豫南的灵秀,又不完全像其中任何一处,反倒自成一派,別有腔调。
新鲜劲儿未散,他便在怀庆府盘桓了整整五日,专为细察这方水土的节庆、衣饰、饮食与乡约。直到中秋將至,月轮一日比一日丰盈,才匆匆渡河返洛。
掐指一算,沈凡离京已逾百日。
再看洛阳城,三个月过去,街巷如旧,市声未改。
只因他此前一道手諭叫停了扩建工程,城郊大片待建地块便骤然静默下来,断壁残垣横陈,倒像极了后世那些半拆未清的工地。
事实上,那里確是片实打实的拆迁场——住户早已迁尽,屋舍尽数推平,砖瓦散落於野,木料堆叠如山。
就因沈凡那一纸令下,整片郊野霎时荒凉如废墟。
沈凡望著这些空荡荡的院基与裸露的地基,神色平静,未置一词;太子赵昊却看得心头焦灼,几次想劝陛下重开工事,话到唇边又生生咽回,憋得指尖发白。
可赵昊不敢开口,有人却毫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