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出嫁这天，天还没亮，陈家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苏小音第一个起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她先把洗脸水烧上，又把昨晚准备好的红枣莲子羹热在锅里，转身去叫青青。推开房门，青青已经坐在梳妆檯前了，铜镜擦得鋥亮，映出她一张清秀的脸。她穿著一件大红的中衣，头髮披散著，手里握著木梳，却没有动。

“娘，我有点慌。”青青的声音很轻。

苏小音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头髮又黑又长，从指缝间滑过，像缎子一样。苏小音的手很稳，眼眶却红了，但她忍住了。苏小清也过来了，端著一碗红枣莲子羹，放在桌上，说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要忙一整天，饿著肚子可不行。青青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天亮了，青青换上嫁衣。嫁衣是苏小音和苏小清帮忙一起做的，大红绸面，金线绣边，领口袖口绣著鸳鸯戏水。青青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芍药。石头、阿吉、阿福兄弟三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进来。石头把手插在袖子里，阿吉靠在门框上，阿福踮著脚尖往里看。陈母从堂屋过来，拉著青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红了，连说了几个“好”字，再也说不出別的。

嫁妆头几天就收拾好了。陈大山给青青打了两个大樟木箱子，还有一个大衣柜，木料选的是上好的樟木，打磨得光滑圆润，雕花是缠枝莲纹，寓意吉祥。加上家里准备的各种家具、被褥、锅碗瓢盆，满满当当排了一长溜，用红绸子扎著，看著就喜气。

吉时到了。院门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硝烟味从门口飘进来，呛得人直咳嗽。杨文虎穿著一身大红的新郎袍，手里牵著红绸，站在堂屋门口，被石头和阿吉左右夹著。他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青青被苏小音和苏小清搀著，从里屋走出来。她低著头，盖头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拜別父母时，陈大山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说“去吧，好好过日子”。陈母已经说不出话了。

石头把青青背上了花轿。杨文虎骑著马走在前面，花轿在中间，嫁妆队伍在后面。送亲的队伍从陈家巷口一直排到村口，红彤彤的，像一条火龙。

苏小音站在院门口，看著花轿渐渐走远，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陈母站在她旁边，紧紧攥著苏小清的手，陈母也哭了。苏小清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好几次，眼泪却越擦越多。陈大山走过来，把苏小音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但语气篤定：“別哭了，三天后回门就能看到青青了。你放心，青青心里有成算，你要相信她，她会过好的。”

苏小音点了点头，把眼泪擦乾，转身进了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青青的房门开著，梳妆檯上还摆著她没来得及收的木梳。苏小音走过去，把木梳收进抽屉里，把椅子摆正，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