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侯三自己还是感觉不自然。他坐在小虎旁边,端著酒碗,只要一抬起头,看见小虎的那张破嘴,他就浑身不自在。他心里头有鬼,总觉得小虎隨时要把他在四九城的那些事全抖落出来。他端起酒碗,转过身衝著小虎举了过去。
“小虎,来,喝一个。”
小虎端著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侯三也干了,放下碗,抹了抹嘴,心里头踏实了一点。过没一会儿,他又端起来了。
“小虎,再来一个。”
又干了。再过一会儿,又端起来了。一顿饭的工夫,侯三跟小虎喝了七八回,自己灌了自己大半斤。你別说,这招还真好用——小虎光顾著喝酒了,嘴一直没閒过,一直没乱说啥。桌上的菜下去得快,酒也下去得快,老韩叔和老巴图脸上都泛了红,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笑声响亮。
没一会儿,小林生闹著要睡觉。小傢伙靠在侯三怀里,眼皮打架,小嘴嘟著,一会儿歪到左边,一会儿歪到右边,怎么都不舒服,哼哼唧唧的,小脸皱成一团。李越没办法,放下酒碗,把孩子从侯三怀里接过来,抱在肩上,起身出了屋。到了院子里,看见图婭和小虎媳妇俩人正喝得起劲,石桌上摆著碗筷,菜下去了大半,酒碗里的酒也下去了一大截。两个人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著说著就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著。
李越看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抱著小林生出了院门,往草甸子走去。夜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著苞米叶子的青涩味和泥土的潮气,凉丝丝的。小林生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领,呼吸慢慢匀了,眼皮慢慢合上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到了草甸子,丈母娘还没睡,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李越抱著小林生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把鞋底和针线放在炕桌上,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小林生被挪动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没醒,脑袋换了个方向,又睡过去了。李越说了声“妈你早点睡”,转身出了草甸子。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图婭和小虎媳妇还在喝著。石桌上多了一盘花生米,大概是图婭进屋现炸的,还冒著热气。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得正酣,脸上都红扑扑的。李越搬了个小凳子,也坐到了图婭旁边。
图婭一看到他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从刚才的放鬆和自在,变成了警觉和防备,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碗,身子微微往后仰,眼睛盯著李越,那眼神像是在防贼。
她怕这犊子也学小虎,搂著自己亲上一口。当著人家小虎媳妇的面,真要那样,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坐这干啥?不赶紧进屋喝酒!”图婭的声音又急又硬,带著几分驱赶的意思。
李越看了她一眼,笑了,没动。他往凳子上一靠,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轻鬆得很。
“我问弟妹点事,你们喝就行。”
他转过身,看著小虎媳妇。小虎媳妇端著酒碗,脸上的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被灶火烤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刚才在灶台边上多了几分活泛气,不那么拘谨了。
“弟妹,小虎这次回来,我打算不让他再回四九城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的,“下午我和韩叔也商量了,想著这次让你和小虎一起跟著去哈城。你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