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挨著凳子面,可他的肩膀还绷著,拳头还攥著,牙关咬得紧紧的,脸上的红没退乾净,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的眼睛还瞪著,可不再像刚才那样想杀人了,变成了一种憋屈的、不服气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怒火,堵在胸口,出不来,咽不下。
李越看著他这副模样,嘆了口气,也在凳子上坐下来。他把凳子往小虎跟前挪了挪,两个人膝盖都快碰上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咱现在这么久不打猎了,你也在四九城跟你侯哥学了不短的时间了,別一点事就跟炮仗似的。”李越的声音放平了,不训了,就是在说话,像拉家常一样,“咱现在可不是山虎子了,有些事不用打骂就能解决。”
小虎低著头,不说话。肩膀慢慢鬆了下来,拳头也鬆开了,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泛回了肉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
院子里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小虎消停下来了。肩膀鬆了,拳头也鬆了,低著头蹲在那儿,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蔫头耷脑的。
李越把凳子往他跟前又挪了挪,两个人膝盖都快碰上了。院子里灯光昏黄,老榆树的叶子还在头顶上哗啦哗啦地响,灶房里的余烬彻底灭了,一丝热气也没了,空气里只剩下夜风的凉意和庄稼地里飘来的青涩味道,混著石桌上那碗老白乾的酒香,淡淡的,不浓。
“也不能怪人家乱猜。”李越的声音不大,不像是训人,倒像是在跟小虎掰扯道理,“咱不说別人,现在咱这一片,不在家种地的就三人——你、我、加上建设。一年到两头不回家,人家能不嚼舌根?”
小虎没吭声,但头微微抬了一下,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李越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他弹了弹菸灰,接著说,语气比刚才篤定多了,像是在安排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明天你就听我的,我开车送你过去。他们嚼咱的舌根,咱就开车带媳妇过去打他们的脸!”
这回小虎抬起头了。他看著李越,眼眶里还有没散乾净的红血丝,可那股子要杀人的狠劲儿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犹豫不决的、心里没底的试探。
“不行越哥,他们屯子口有一截路不好走。”小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为难,“有时候马车过去都容易误车,都得去屯子里找人推。你別说你这吉普子了,开进去准得趴窝。”
李越听完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是像被人按了开关,啪的一下,整个眼珠子都亮了,亮得跟天上那几颗最亮的星星似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辈子见过的,是上辈子在手机里刷到过的那些短视频。过年开车回村,专门开到泥地里,让村里人来帮忙推,推完了散一圈好烟,让全村人都知道这小子在外面混出息了。
“那更好!”李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人也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几乎贴到了小虎跟前,“等明天咱拿两包中华烟放到车上,就让车误到屯子口。请你老丈人找人给咱推车,趁著人多的时候,咱中华烟散上一圈。到时候谁还敢说你小虎看不上你媳妇?谁还敢说你小虎没能耐?”
小虎听著,眼睛也跟著亮了。他的腰板挺直了,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跃跃欲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点笑意,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了第一道缝,阳光照进去,底下活水哗啦哗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