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修斯·巴列奥略现任宫廷侍卫队骑兵队长,隶属於提奥多雷麾下,同属皇帝直属的军事序列。他年纪虽然比提奥多雷还要大几岁,性子却格外活络,二人之中他反而才是说话更多的那个。
对方的这幅作態提奥多雷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重新躺回躺椅,抬脚就朝著对方的小腿踹了一脚:“那你不会明天再来通报?”
阿莱克修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被踹的地方,从一旁拖过另一张躺椅,也不卸下盔甲就直接躺了上去。这一身盔甲加上他的大个子压得木质躺椅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刻便会散架。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著明显的疲惫:“这次估计得要在外面呆上一段不短的时间,我是来提前告诉你的,好让你收拾东西。还是你舒服啊,提奥多雷,快让人拿点吃的来,我跑了一天,早就饿坏了。”
“你就不能先把盔甲脱下来吗?椅子都要被你压塌了。”提奥多雷无奈地朝屋內唤了一声,侍女很快端著一杯红茶与一碟糕点走出,躬身將食物放在二人中间的桌子上。阿莱克修斯起身道谢,声音温和,与方才的爽朗截然不同,隨即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又灌了一大口红茶,胸口的盔甲隨著吞咽起伏,半晌才缓过劲来。
提奥多雷指尖轻点木桌,语气平静。“这次是去哪里?你跑了一天又是因为什么?我记得今天陛下去了大皇宫,不需要我们值守。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有一天休息的,你怎么这么忙?”
阿莱克修斯放下茶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神色也凝重了一些。“保加利亚那边出了点变故,沙皇伊凡·阿森遇刺,然后那个伊万科被前沙皇彼得·阿森给带兵击败逃到我们这里来避难这件事你知道的吧。现在陛下准备派遣使者面见彼得·阿森,提议与保加利亚暂时休战————”
1196年秋季,保加利亚沙皇伊凡·阿森率军在塞雷斯附近重创罗马军队,指挥官伊萨克被俘,塞雷斯及周边地区落入保加利亚控制。这一战结束后,伊凡·阿森准备率军返回首都大特尔诺沃越冬,但在回军的途中发现大贵族伊万科与沙皇伊凡·阿森妻子的妹妹私通,沙皇当即愤怒召见对方准备问责,伊万科为自保,在召见时突然行凶,刺杀了伊凡·阿森。
伊万科在这之后试图自立为沙皇,但却无法获得保加利亚贵族与民眾支持—
贵族阶层反感其弒君行径,民眾则感念阿森兄弟领导独立的功绩。伊凡·阿森一世的兄长、前沙皇彼得·阿森(1185—1190年在位,曾让位给伊凡·阿森一世)迅速集结军队,击败伊万科叛军。伊万科最后只能败逃君士坦丁堡,阿列克塞三世也收留了他,並且兑现了此前的承诺,给予了他色雷斯南部的一处庄园,还將皇室旁支女子许配给他,正式將其纳入罗马阵营。(因此后来有人推测,伊万科其实是收到了阿列克塞三世的授意才决定刺杀伊凡·阿森的。)
“所以,陛下是打算让我们护送使者去保加利亚?”提奥多雷听完,眉头紧锁,打断了他的敘述。“使者计划明天出发?所以让我不要著急?”
“不是。”阿莱克修斯再次拿起一块糕点。“我们的任务不是护送使者,使者在今天上午已经出发了。”
“那是什么?”提奥多雷身体微倾,神色也专注了起来。
“是去袭扰,袭扰保加利亚的边境。”阿莱克修斯放下糕点,身体靠向椅背。“陛下要从外交与军事两方面,同时试探一下这位前沙皇,看看他是否还和当年那样强硬,也藉机想要摸清楚保加利亚军队的情况。”
“为什么要让我们去骚扰保加利亚的沿线,小股部队无法改变战局吧?”提奥多雷有些不解地问道。“直接让大军和使者一起行动不是更能让保加利亚屈服吗?”
“因为东部的战事也不太顺利。”阿莱克修斯忽然凑近提奥多雷,小声说道:“那个打著阿莱克修斯二世名號的叛军上个月成功拿下了达迪布拉后,迅速控制了周边的克勒提亚、克劳迪奥波利斯等要塞,建立了一大片根据地。陛下要集结兵力先把东边的叛乱给解决了。”
“其实,如果那个阿莱克修斯·科穆寧能够派出部队来,那这个偽帝早就被平定了。保加利亚这里恐怕也不会在几个月前有那一场惨败了。”意识到自己扯远了的阿莱克修斯·巴列奥略当即止住了话头。
“先不说他究竟愿不愿意出兵,他现在也没办法出兵。”提奥多雷也感嘆了一声:“东方总督可是从八月份就一直待在塞奥多西波利斯,据说本都山脉里面一下子涌进来几万的匪寇,连他想要回特拉比松都要绕路更东边的阿尔特温才行。”
此时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的处境確实和他们说的那样,不是很乐观。他在这几个月间只採取了一次大的军事行动—一九月份的时候,苏莱曼的军队攻陷埃尔津詹后,將这座坍塌了几段城墙的城市扔给了阿莱克修斯。阿莱克修斯为了避免自己的西部趁著他在解决难民潮的时候集结军队进攻,只能出击,前往埃尔津詹。
但是,他率军抵达埃尔津詹之后,却並没有在这里构筑防御,反而学著苏莱曼的方式,將埃尔津詹的剩余城墙全部拆毁了,然后带著城內剩下的几千缺衣少食的人回到了狄奥多西波利斯。
阿莱克修斯的这个举动显然是苏莱曼不想看到,却是马苏德嘴上不乐意但心里乐意看到的。
於是他们二人对此分別採取了不同的应对方式,马苏德继续在西部与罗马交战,借著偽阿莱克修斯二世的名义劫掠了沿线的眾多罗马城市,並且要求罗马支付巨额贡金,步步紧逼;
苏莱曼则带著报復与搅局的心態来应对了,他眼看马苏德没有將部队调回东部,反而让数千骑兵长驱直入,避开大城市,將锡瓦斯、托卡特、阿马西亚等地的居民全部往北边的罗马境內驱赶。
这一番操作下来,一下子往阿莱克修斯的领地送来了十多万的难民。
但阿莱克修斯还不能不收,因为其中有一半是正教徒,这些人是必须要收的;另一半突厥人,也是必须要收的,因为他如果不收,先不说会不会对境內已经安置下来的十几万突厥人產生什么影响,如果后面阿莱克修斯还想继续往內陆打,收復更多失地的话,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解决突厥人安置问题的方法,也就天然在信任度这里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不知道要多花费多少精力才能解决。
这段时间,阿莱克修斯和他麾下的眾人一直在忙碌地处理这些难题,本就心烦意乱,偏偏那个凯霍斯鲁也是个鍥而不捨的性子,一开始被难民挡住追不过来,退回特拉比松后,等了几个月,眼看著阿莱克修斯依然没有回来,坐不住的他乾脆从阿尔特温绕到卡尔斯,然后赶到了塞奥多西波利斯。
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而他却丝毫没有任何顾忌,也没有等待,直接就將部队停在了总督府外,並让人叩响了大门。
ps:阿莱克修斯·巴列奥略是米海尔八世·巴列奥略的亲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