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国际会议中心的主会场內,空调冷风驱不散场中凝固的气压。
祁同伟那句“五十亿领投,要求控股並穿透查帐”,將白云陆港的资本画皮挑了个对穿。
原本跃跃欲试的京城私募合伙人把手缩了回去,指节在膝盖上不自然地敲击。
资本只认利润,没人愿意在尽职调查前当替死鬼。
这场被省府寄予厚望的招商会,成了刺向郭正明和沈廷修的倒刺。
四號院。
东海的寒潮来得急。天井的青砖地上覆著一层冷霜。
厨房灶台上的紫砂锅正熬著红枣小米粥,米油浓郁,香气冲淡了早晨的清冷。
祁同伟穿著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旧毛衣,手持木勺在锅底平稳搅动。
正屋红木长桌前,陈阳套著素色羊绒开衫,鼻樑上架著防蓝光眼镜,桌上摊开几份法务进场清单和审计条目。
祁同伟端出两碗粥,热气蒸腾。
“尽调团队的进场名册定了?”他拉开木椅落座,端起瓷碗喝了一口。
“法务部六人,外聘高级审计师四名。”陈阳摘下眼镜,將名单推过去,“按商业併购规则,意向控股方有绝对权利对目標企业过去三年的底层帐单进行穿透核查。”
她拿红笔在“財政补贴流向”一行画了重点,“陈锋肯定会拿『商业机密』做挡箭牌,拖延提供原始凭证。”
“他拖不起。”祁同伟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脆黄瓜,“白云市的资金池已经枯竭了,每一分钟都在流血。只要拿不到钱,外面的工程队和司机就能把管委会的大门拆了。郭正明想让他捂盖子,但他拿什么捂?”
院门响动。王大路夹著个黑皮公文包大步迈入,带进一背的寒风。
“祁书记,五十亿现金头寸已经转入港建对公监管专户。”王大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温开水灌下去,“咱们真拿五十亿去买白云那个烂摊子?”
“钱是门票,查帐是实。”祁同伟十指交叠,放在桌沿,“真金白银摆在桌面上,郭正明就不能拿破坏混改的大帽子压人。这五十亿不放下去,我们进不去白云的財务室。”
他看了眼腕錶。
“通知团队,上午十点,进驻白云管委会。”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內,气氛死寂。
郭正明靠在真皮椅背上,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昨天的从容消失殆尽。沈廷修坐在客座沙发上,脸色阴沉,手里的咖啡早凉透了。
陈锋站在办公桌前,眼窝深陷。
“郭省长,港建的尽调团队上午就到。”陈锋嗓子乾涩,直戳命门,“三十亿的基建补贴,要是让他们查到底,那些流向外省空壳公司的钱,根本解释不清。”
沈廷修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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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停混改。”沈廷修拋出止损方案,“发布公告,称省府需重新评估陆港资產,暂缓引入外部战投。只要混改停了,祁同伟的意向出资就不成立,尽调团队自然进不来。”
“暂缓?”郭正明视线锐利,射向沈廷修。“昨天我们在全国媒体面前搭台唱戏,要搞市场化改革。今天祁同伟拿钱入局,我们立刻喊停?”
他拍了一把桌面,实木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等於是向全省宣布,白云陆港是个一查就塌的空壳!省政府的公信力怎么维繫?”
“让他们查。”郭正明下达指令,语气透著孤注一掷的冷硬,“陈锋,管委会的核心帐本你给我做物理隔离。涉及外省仓储的付款凭证,以地方基建商业机密为由,拒绝提供。只要核心证据不漏,他们查不出实锤。”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组织部长刘长峰。
“长峰,地方上的风向不对。”郭正明调整呼吸,“海州和安丘最近跟港建贴得太紧。你手里的组织权,不能閒著。”
刘长峰翻开隨身的人事日誌,心领神会。
“郭省长放心。我准备启动地市干部轮岗计划。”刘长峰压低声音,“重点对准海州港务局和安丘財政局的关键位置。理由是防止地方利益固化。把祁同伟安插的钉子拔了,瓦解他的地市协同网。”
行政设卡,组织抢权。郭正明试图用强硬手段在悬崖边稳住阵脚。
上午十点,白云陆港管委会大楼。
两辆別克商务车稳稳停在台阶下。
陈阳穿著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提著公文包下车。身后十名西装革履的审计法务人员,提著可携式扫描仪和硬碟,步履齐整。
陈锋没有露面,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硬著头皮迎在门口。
“陈律师,欢迎港建集团来指导。”副主任挤出一丝乾笑,伸手拦在电梯口前,“不过陈书记今天在市里开会,財务处的几位骨干也去工地了。要不,各位先在接待室休息半天?”
陈阳没有接茬,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意向控股方尽职调查法定权利通知书》,拍在副主任面前。
“我们是来查帐的,不是来喝茶的。”陈阳声音清脆,“半小时內,打开財务资料室的门。十点半拿不到近三年所有財政补贴的审批链和付款凭证。我直接將《拒绝配合尽调报告》抄送银保监会和审计署。白云陆港將被掛上『隱瞒重大债务风险』的標籤,以后再想从资本市场拿一分钱,都不可能。”
副主任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乾净了。
半小时后,財务室的大门开启。审计团队迅速入场,电脑连入区域网,扫描仪高速运转。
白云陆港的帐麵粉饰得极其精美。几十亿的补贴全掛在“物流孵化专户”和“仓储基建预付款”名下。
但在专业的穿透核查面前,这种粉饰如同纸糊。
陈阳拿著一支铅笔,在一张银行流水回单上画了个圈。
“这三家外省仓储公司,註册地在江海省,没有东海市的任何施工资质。但在陆港立项的第二个月,就分別拿到了三个亿的基建预付款。”陈。阳將单据递给旁边的外聘高级审计师,“去查这三家公司的工商底档和股权穿透。”
两小时后,结果摆在桌面上。
全是空壳。
註册地址是商住两用楼里的单间,名下连一台重型机械都没有。
更致命的是,这九个亿的资金打入帐户后,不到三天,通过多次拆借,全部流向了江海省的一家信託机构。
用来偿还他们之前欠下的高息过桥贷款。
拿东海市財政的补贴,去填外省的高利贷窟窿。
陈阳摘下眼镜,將证据复印件装订成册。
晚上八点,管委会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財务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白云陆港財务主管老孙探头看了一眼,手里死死捏著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惊惶。
陈阳抬头看著他。
老孙快步走进来,反手將门反锁。
“陈律师。”老孙声音发抖,把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阳手边,“这是十一亿补贴的原始付款审批链。陈锋书记逼著我造册,把这些做成在建工程。但我私下留了底档和陈书记的签字复印件。”
老孙很清楚,这层窗户纸早晚被捅破,真到了纪委下场,偽造帐目的黑锅一定会扣在他头上。
提前把真帐交出去,是他唯一的生路。
陈阳打开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內容。
楼上,陈锋的办公室。
副主任推门衝进来,连门都没敲。“陈书记,老孙把原始台帐和您的签字复印件,私下交给港建的人了!”
“砰!”
陈锋手里的玻璃茶杯砸在地砖上,碎玻璃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脚下的地毯。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哆嗦著拿出手机,拨打郭正明的专线。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打给沈廷修,依旧是忙音。
这颗雷,没人敢沾。
次日上午。
省委大院的空气乾冷。
组织部长刘长峰正在办公室里审核《地市级干部交流轮岗草案》。他准备今天就下发文件,把海州和安丘的实干派班子换掉,用人事大棒给港建集团断后路。
他拿过红色印泥,准备盖章。
桌上的內线电话突兀响起。
“刘部长,常委紧急会议。”办公厅的人在电话那头通知,“高书记要求全体常委十五分钟內到一號会议室。”
刘长峰心头一跳,收起草案,快步走向会议室。
一號会议室里,气压极低。
郭正明坐在右侧,脸色晦暗,眼角布满红血丝。老孙反水,帐本外泄。这盘棋,成了死局。
高育良坐在主位。
没有寒暄,他直接將手边的一份审计专报扔在长桌中央。厚厚的一叠a4纸,滑到了郭正明和刘长峰的面前。
“十一亿。”高育良没去碰保温杯,双手搭在椅扶手上,“港建的尽调团队进场不到半天,白云陆港的原始付款审批链就清楚了。十一亿財政补贴,借著仓储基建预付款的名义,流进三家外省空壳公司。转头,这笔钱就进了江海省的信託理財池,拿去填高利贷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