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排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响。
省委一號会议室里,长条红木桌上的那份《反向投资预案》格外醒目。
祁同伟把话挑明了:五十亿现金,要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附带穿透式尽调。
郭正明看著桌面的文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回来。他之前预想过港建会拿垄断来抗拒,或者用人事做筹码交换,唯独没算到祁同伟直接拿真金白银下场买局。这不按官场套路出牌,是纯粹的资本反向绞杀。
“祁副书记。”沈廷修率先稳住阵脚。投行出身的心理素质起了作用,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开口拆解,“混改的核心精神,是引入社会资本,打破国资单一结构。港建集团本身就是省属全资国企,拿內部资金左手倒右手,起不到激发市场活力的初衷。这不符合改革本意。”
偷换概念,用所有制属性卡入场资格。
祁同伟双手交叠,搁在桌面。
“沈副省长对资本的定义,窄了。”祁同伟条理分明,“五十亿现金头寸,已经在港建的对公帐户里趴著。真金白银去投一个地方在建项目,承担未来营运风险。这不算资本,什么算?”
他停顿半秒,直视沈廷修。
“难道非得是拿几张包装好的ppt,要求地方財政出具抽屉协议剥离债务,光拿收益不担风险的过桥资金,才叫社会资本?”
这话直接揭了沈廷修的老底。
列席在长桌末端的白云市委书记陈锋,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肉上,闷出一片冷汗。他比谁都清楚尽调进场意味著什么。那三十亿被拆借出去的基建预付款,凭证都做不平。只要港建的法务和审计拉网式排查,那些盖了管委会公章的烂帐一过目,他陈锋就是头號案犯。
“同伟同志。”郭正明出声。代省长的架子还得端。“白云陆港的债务结构比较复杂。混改需要时间梳理。港建突然提出领投,方案未经审计和国资委前置审批,程序上欠妥。我看可以先掛牌,让外部意向方一起评估。”
拖字诀。
组织部长刘长峰跟著搭腔。“是啊,干部队伍也得適应。白云班子现在压力很大,查帐这种事搞得人心惶惶。”
李伟没惯著他,把手里的考核清册往桌上一拍。
“刘部长,帐算不明白才让人心慌。三十亿补贴去向不明,工程队堵在管委会门口。这班子不是压力大,是不称职。尽调是正常商业程序,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一桌人的爭论,到底需要一把手来定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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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把杯盖拧好,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搞利益输送。”高育良的话平正,却封死了退路。“既然是市场化混改,那就按市场规矩办。谁愿意拿真金白银出来,谁就要承担改革的风险。担了风险,当然有查帐的权力。”
他看了一眼郭正明。“正明同志,省委的態度很明確。改革不能只要名头不担责任。港建集团愿意出资,这是好事。成立个混改评估小组,港建列为优先意向方。”
“尽职调查,按商业规矩同步推进。”
一锤定音。
郭正明闭紧嘴唇,一言不发。祁同伟將文件收拢。混改夺权,转瞬变成了合法查帐的入场券。
……
东海国际饭店。顶层行政套房,地毯厚实吸音。
鼎盛资本的合伙人周维和华融战投的李向东並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名贵雪茄,没点。
沈廷修推门走入,步子没了一贯的从容。
“沈省长。”周维站起身,没倒茶,“听说省委常委会开完了?”
沈廷修在单人位落座。“祁同伟出了一招。港建集团出资五十亿,领投白云陆港。要求绝对控股和穿透尽调。”
李向东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穿透尽调?要查歷史旧帐?”
“对。”沈廷修没隱瞒,“省委一把手定了调,同意他们进场。”
周维和李向东对视一眼。
“沈省长,这局没法玩了。”周维乾脆利落。“咱们之前谈好的条件,是省府出抽屉协议,把白云的三十亿亏空掛在地方財政上。我们拿乾净的资產包。现在祁同伟把门踹开,带人去翻旧帐。”
李向东接话:“我们的资金都是募来的,风控极其严格。白云那潭死水只要一搅和,涉及虚开发票、违规挪用补贴甚至利益输送。战投资金一旦进场,被绑定进这种法律纠纷,我们没法跟lp交代。”
资本的逻辑现实得冰冷。
沈廷修试图稳住他们。“估值这边,我还能想办法在评估组里操作。压低港建的核心资產……”
“不用压了。”周维拿起大衣,“查帐团队只要一进白云,那三十亿的雷肯定捂不住。拔出萝卜带出泥。省府给的兜底协议也就成了废纸。这五十亿现金头寸,我们撤了。”
送走两人,沈廷修站在落地窗前。底下东海市的车水马龙依旧,他的资本布局却被一纸查帐通知单冲得七零八落。
夜里十一点。
省委家属大院,郭正明的两层小楼。门铃响得急促。
保姆开门。陈锋裹著一件黑色大衣,连雨伞都没打,头髮被外面的冷雨浇得湿透。
郭正明穿著居家服,正坐在客厅看內参。
“郭省长。”陈锋声音发抖,站在门厅连鞋都没换。
郭正明看了他一眼,示意保姆去倒杯热茶。“慌什么。”郭正明合上內参,“天塌下来有省府顶著。”
陈锋走到茶几旁,没坐,身子佝僂著。“顶不住了。”他双手搓著脸,“郭省长,港建的法务和审计团队,明天一早就进驻管委会。”
“查就查。帐面上的东西,你们財务不会变通?”郭正明语气冷硬。
“三十亿的基建预付款。”陈锋压低声音,语无伦次。“那几家外省的仓储公司,根本没资质。拿了钱转头就打进了江海省的信託池子。这事没有经过市財政的预算批覆,是我让管委会財务直接走的帐。”
郭正明端茶的手僵住。
“钱没在陆港投资?”
陈锋头垂得更低。“那几家公司……是沈副省长之前介绍来的资源。说能帮白云把帐面流水做大,还能引进后续战投。我当时为了赶进度,加上是上级引荐,就批了。现在尽调一进场,原始凭证一翻,全露馅了。”
郭正明闭上眼。他高举宏观改革的大旗,底下这帮人却在玩最粗劣的套现把戏。更要命的是,这里面还牵扯到沈廷修。
“三十亿的帐一查就塌。”陈锋抬头,眼眶赤红。“郭省长,我不能一个人扛这个雷啊!”
郭正明站起身。
“回去。配合尽调。”郭正明给出指令,不容置疑。
陈锋急了:“郭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