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会议室。
排风系统在天花板上低频运转,將室內的空气烘得发乾。
长条红木桌打磨得光可鑑人,倒映著头顶的白炽灯管。
名牌、茶杯、铅笔和白纸,按座次摆放得严丝合缝。
高育良端坐主位。
漆皮脱落的保温杯放在左手边。
郭正明坐在右侧,翻阅著面前的文件,西装挺括,腕錶在灯下反光。
他在京城部委积攒的底气,让他在这种级別的会议上从不露怯。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
黑皮工作簿平放,一支红蓝铅笔搁在纸页摺痕处。
“今天开个专题会。议题只有一个。”
高育良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切入正题。
“研究省委组织部內部谈话与考察流程的规范化问题。”
刘长峰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先发制人。
“高书记,各位常委。关於前阶段组织部內部出现的一些爭议,我做个检討。”
刘长峰端起官腔,避重就轻。
“个別同志在开展地方干部约谈时,为了抢进度、赶效率,工作方式粗糙了一些,没有严格按照流程办手续。部里已经开展了批评教育。”
他话音未落,把话题引向大局。
“组织工作是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的。当前全省各地市发展任务重,省府主推的陆港战略急需地方班子配合。如果事事都要走繁文縟节,干部的衝劲就打折扣了。”
郭正明適时开口,给刘长峰站台。
“长峰同志的顾虑有道理。”
郭正明双手交叉放在桌沿,语调平稳宏大。
“改革到了攻坚期。我们要求地方干部打破常规,那省委在组织考核上,也得给予一定的弹性空间。不能用僵化的框框条条,去捆绑基层干事创业的手脚。”
这两句话,把违规约谈包装成了为了改革而作出的变通。
空降派的资源优势展露无遗,几名列席的副省长频频点头,对这种“效率优先”的论调錶示赞同。
祁同伟没有去看那几个点头的人。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工作簿上画了一道横线。
“变通不是违法乱纪的通行证。”
祁同伟出声,声音平正穿透。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a4纸,平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临海市常务副市长周建安的停职流程记录。”
祁同伟手指在纸面点压,字字清晰。
“没有立项考察,没有离任经济审计,没有班子民主测评。组织部二处直接下达口头停职通知。定性为『政治敏感性不足』。”
祁同伟抬眼直视刘长峰。
“谈话室里,连最基本的双人到场都没做到。这就叫结论先行。连程序正义都不要了,拿什么去考核基层干部的政治敏感性?”
刘长峰后背冒汗,硬著头皮反驳:“祁副书记,临海信託的事闹得很大。周建安作为分管財政的副手,难辞其咎。特殊情况,必须採取果断组织措施,防止风险蔓延。”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伟坐在长桌末端,拉开公文包。
两份厚实的蓝色文件夹被他拿出来,摆在桌上。
“刘部长。果断措施,不能只针对不听话的干部。”
李伟声音浑厚,不留余地。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
“过去三个月,组织部未记录在案的私下约谈高达二十七次。约谈对象集中在海州、安丘、临海等地市的主官。”
李伟照本宣科,拋出死帐。
“其中十一次,明確提及要求相关地市全力支持白云陆港的建设分流。对有异议的干部,施加岗位调动的口头压力。”
李伟合上文件夹。
“拿著省委赋予的组织权,去替某个具体的工程项目拉帮结派。这不是工作方式粗糙,这是权力越界。”
会议室內针落可闻。
省公安厅长王兴列席在后排,举了举手,拿到发言权。
“各位领导。政法系统前阵子刚吃了这个亏。”
王兴的嗓门大,带著行伍作风。
“梁博远在的时候,越权下令,让警力上国道设卡查煤车,险些搞出老百姓受冻的民生灾难。现在省厅立了铁规,警力严禁介入经济纠纷。”
王兴看向刘长峰。
“公安的刀把子知道退后。组织部的官帽子,是不是也得防著点乱扣?总不能公安撤了,组织线又衝上去充当催债的打手。”
郭正明见局势不妙,调整坐姿,再次出面缓和。
他需要保住刘长峰在组织部的话语权,否则省府对地市的掌控將彻底瘫痪。
“同伟同志,李伟同志。规范流程是好事,省府全力支持。”
郭正明拿过桌上的水杯,没喝。
“但凡事过犹不及。如果以后每一次干部谈话,都要录音录像、签字画押,弄得像审犯人一样。这会把正常的组织交心,变成表格主义和形式主义。”
郭正明拋出顶层逻辑,反將一军。
“中央三令五申要给基层减负,破除形式主义。我们如果在组织內部搞这些繁杂的规矩,那是用表格代替了干部的政治自觉。这对干部队伍的建设是有害的。”
用反形式主义的大旗,去攻击程序留痕。
这套偷换概念的辩论手法,极具迷惑性。
祁同伟把红蓝铅笔放回笔筒,发出一声脆响。
“郭省长。不让干部填无用的表,是为了减负。”
祁同伟条理分明,字句如铁。
“要求组织部谈话留痕,是为了约束权力。把约束公权力的规矩,说成是表格主义。这叫偷换概念。”
祁同伟目光平移,落在桌面那份蓝色文件夹上。
“为什么要求双人到场、全程记录?因为越大的权力,越怕白纸黑字。只要每一句话都落在纸上,谁也別想在密室里拿乌纱帽做交易。”
高育良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发话。
他看著长桌上的交锋,听著郭正明和祁同伟各自搬出的法理。
手伸向那只漆皮剥落的保温杯。
手掌握住杯盖,向上提起。
没有拧开。
杯盖悬在半空,接著重重敲在保温杯的金属杯沿上。
“鐺。”
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的辩论声戛然而止。
高育良將杯盖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
“规矩不是表格。”
高育良发话,语速很慢,分量极重。
“规矩,是挡住私心的门閂。”
一把手落槌,不容置辩。
“没有门閂,门推开,里面藏的是公心还是私心,谁也说不清。”
高育良看向刘长峰。
“长峰同志。组织部是管党员干部的娘家。家法不严,底下就全乱了。”
高育良做出最终决断。
“省委正式通过《组织谈话规范新规》。即日起实施。”
高育良宣读条款。
“凡涉及处级以上干部的组织谈话。必须双人到场。”
“全程录音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