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碾过省道的减速带。
车胎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白云市的风雪没有停歇的跡象。
掛著省委牌照的考斯特停在管委会大楼前,没有闪警灯。
车门滑开,省纪委副书记秦建国带头走下车,踩著满地的水泥渣和碎砖头,径直走向管委会大厅。
省纪委连夜赶赴白云。
对外宣称的名义,是核查大面积欠薪引发的群眾事件。
管委会三楼。
陈锋坐在书记办公室的皮椅上,领带早被扯掉,衬衫领口敞开。
听到走廊里密集的脚步声,他把手探进裤兜,摸了摸那个冰冷的u盘。
那是硬碟的备份。
他把原本送给了京城记者,给自己留了最后的筹码。
办公室门被推开,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出示证件。
“陈锋同志,走一趟吧,三楼小会议室临时改了谈话室。”
陈锋没爭辩,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顺从地走出门。
他盘算过,有手里的东西在,省府那几位就脱不开干係。
自己顶多算个执行不当。
拿实证换宽大处理,这是官场惯例。
小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顶灯。
秦建国坐在长条会议桌对面,保温杯放在手边,旁边有一名记录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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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秦书记,白云陆港走到今天,我有责任。”
陈锋先发制人,语气拿捏得极稳。
“地方上摊子铺得太大,资金调度出了岔子。不过,这背后的水很深。我手里有一份材料,能把白云市三十亿补贴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里面有省府几位主要领导的现场指示原音。”
陈锋把背往后一靠。
“我愿意把材料全交出来。只求组织上体谅基层执行的难处,在定性上,给我留条活路。”
秦建国端起保温杯喝水,杯盖拧紧搁在桌面上。
金属摩擦声清脆刺耳。
“陈锋。”秦建国开口,声音没半点波澜,“纪委办案,讲究事实。你的材料如果是真的,算你主动交代问题。如果是假的,罪加一等。”
他身子前倾,两手平放。
“先交代全部材料来源,谁给的,怎么存的,备份在哪。”
“全部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纪委不跟你谈条件。”
“一点余地都不留。”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陈锋预想中的討价还价、利益交换,在秦建国这种只走纪律程序的办案老手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秦书记……”陈锋嘴唇发乾,“这事牵扯到郭……”
“牵扯到谁,那是我们去查的事。”秦建国打断他,直视前方,“你现在只需要交代你自己的问题。材料交不交?”
他的防线,在这一问一答间,全盘崩塌。
陈锋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十指扣进髮根。
那些宏观蓝图、改革大旗,在冰冷的审查程序面前,成了压死他的巨石。
“他们让我当改革先锋,要我在全省打出样板!”陈锋嗓音沙哑,情绪彻底失控,“钱没到位让我借,资质不全让我批!出了窟窿,现在让我一个人当替罪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哆嗦著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银色的u盘,推过桌面。
“全在里面。不仅有郭正明和沈廷修的电话录音,还有他们下达指令时的內部会议纪要。我秘书手机里有催办简讯的截图。我全交。”
秦建国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员。
记录员点头,飞快地在纸上写著。
秦建国戴上手套,將u盘装进透明物证袋。
“带他下去休息。”秦建国发话,“通知外勤组,全面封存。”
雷霆行动就此展开。
管委会大楼內,各个科室的灯接连亮起。
纪委干事分头行动,陈锋办公室的电脑主机被直接拔掉电源,贴上封条搬走。
管委会財务处的伺服器机房,两名技术人员接管了后台权限,物理断网,导出全部电子帐套。
陈锋的机要秘书刚在宿舍睡下,就被敲门声惊醒。几名干警出示证件后,依法收缴了他的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
財政局长潘长河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
他没等纪委传唤,直接敲开了谈话室的门,手里抱著两本厚厚的明细帐册。
“秦书记,我是白云市財政局长潘长河。”他把帐册放在桌上,“陈书记逼著管委会財会修改入帐科目。这是改之前的原始流水,和改之后的台帐对比。”
秦建国翻开帐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