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锤把柴刀靠在腿边,面朝洞口外面。
张福贵在另一侧,面朝通道口,把弩搁在膝盖上。
那些亲兵喝完了粥,有人站起来去溪边洗碗,有人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边上,有人把火堆压小了些,留了些余烬。
等收拾完后,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溪水淌过的声音和偶尔一声柴火断裂的脆响。
过了好一会儿后,突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林野把弩抓紧了,面朝走过来的几个亲兵。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大勇,后面跟著钱河、孙文斌和李守。
四个人穿著破旧的棉袄,腰间別著刀,背著弓。
赵大勇在几步外停下来,朝林野拱了拱手。
“林兄弟?”
林野疑惑的看著他:“什么事?”
赵大勇走到火堆边蹲下,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又搓了搓。
“我们將军叫我们过来跟你们一起守夜。你们每晚都这么守著?”
林野点了点头。
“天天守。怕野兽,也怕別的。”
赵大勇直接坐下了,“这山里野兽多吗?”
林野说:“这山谷已经是黑熊腹地。山谷外面也都是野兽,野猪林子,狼、蛇,熊,都有,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不过大的狼群已经被打怕了。现在几乎没什么狼了。”
孙文斌蹲在稍远些的地方,问:“这儿以前是熊的腹地?”
林野看了他一眼,说:“以前是,这山里有熊,东边林子到现在还有两头。”
李守惊讶的有些张大了嘴:“那你们还选这里落脚?胆子够大的。”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眼神有些出神的望著通道深处,慢慢开口:
“我是猎户,以前常在山里走。偶然来过一回这儿,觉得这地方很特別,就记住了。后来旱灾、打仗,没地方去,就想起来这儿了。”
他拿起手边的水壶喝了一口,继续道:
“就是因为危险,旁人才不会来。灾荒和战乱,这种地方活下来的机会比外面大。”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林野:“你们是真的敢。”
林野笑了笑,说:“不敢也没活路了。”
赵大勇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我们別的不行,但有把子力气。”
江安道:“力气我们也有,我们这儿缺的是能打猎和守护山谷的人。”
赵大勇看著他,说:“那正好,我们会打猎,也会站岗。”
林野道:“你们有身手,这就是最有用的。我们这儿不缺种地的,缺的是能守夜、能打猎的。”
李守点了点头:“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们。”
林野说:“互相的。”
钱河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不高不低:
“林兄弟,你们这山谷里,都是一个家族的吗?还是说是一个村的?我们来了大半天,还没弄清楚。”
林野解释:“都不是。最开始就我们家和陈家,陈石头是我岳父,他救过我的命。
后来乾旱,我们就一起找生路。然后是我外婆一家和陈三叔以及外家。另外几户是后面意外来到山谷的。”
他顿了顿,“主要是八九户人家,四十来口人,加上你们,六十多了。『
钱河点了点头。
赵大勇说:“那你们这里还挺杂的。”
林野说:“杂是杂,但我们定了规矩,大家也互相理解,一起过了这么久,也习惯了。”
孙文斌一直没有接话,他坐在火堆最边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火苗和林野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规矩是我们不知道的?”
林野说:“不能告诉別人这个地方,不能在附近乱走,要一起干活。就这些。这些白天我岳父都说过了的。”
孙文斌点了点头。
李守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掰成两截扔进火里,问:
“那我们今天应该没犯什么规矩吧?”
赵大勇说:“我们將军交代了,让我们一切听你们吩咐,有事情就告诉我们。”
江安一突然问:“你们將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回头看了下小河那边的人,轻声道:
“我们將军是个好人,可惜一身本领不被皇帝看重。他打过仗,守过好几座城,但因为不会说好话,得罪了人,一直升不上去。”
钱河在旁边接话,“后来叛军打到京城的时候,朝廷里那些平时爭功爭得最凶的,一个个都缩了,没人敢领兵守城。皇帝最后才想起裴將军,让他上城墙。”
李守声音闷闷的,说:
“我们將军接了旨就去了,连一句怨言都没说。”
孙文斌说:“结果守了三个月,城里的粮都吃完了,援军也不来,我们將军自己拿刀上城墙砍人,砍到刀都卷了刃。最后城还是破了,皇帝跑了,我们將军要是留下来,不是被叛军砍了,就是被新朝廷清算。”
钱河看了林野一眼,说:“所以我们才跟著他跑。也是因为皇帝对我们將军不算好,我们將军最后才愿意为了家人做了那逃兵。”
他声音越说越低,並且里面带著一股不容人忽视的心疼。
林野过了会儿又问:“你们很信任裴將军吗?他逃了你们也逃?”
赵大勇手里拿著根枯枝在地上划拉著,眼睛盯著地面,不紧不慢地回他:
“信任。我们所有人都信任他。发不出军餉的时候,都是我们將军想办法。有时候拿他自己的俸禄顶,有时候拿他夫人的嫁妆换粮食。”
他停顿了一下,“这也是他为什么最后愿意带著夫人走。他对得起朝廷,可他更对得起她。”
这话说完,林野和江安都震惊了。
钱河跟著点了点头:
“我其实成过亲,只不过旱灾那年没了。我媳妇儿带著孩子往南走,再没回来过,我去找过,什么也没找著。”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孙文斌也说:“我哥也是,打仗的时候失散了,到现在也没音信。”
李守道:“我们原来一共有四十多个人的。有些想去找家人,有些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有些去投奔亲戚了,剩下的就都跟著將军一块儿来了。”
林野没有再问,江安在旁边靠著洞壁,一直没有说话。
慢慢的天亮了。
小河边那头裴元绍一行人都醒了。
灶台上那口锅又架上了火,一个亲兵蹲在灶台边上,正往灶膛里塞细柴,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
他拿起一把野菜,抖了抖,放进锅里,又从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米,撒进去,拿木勺搅了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