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公所在白螺山下,鄢家弄子往上走三百多米,衙门公堂式大院,门口蹲著两只石狮,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写著“兰关镇公所”五个大字,漆皮有些泛旧,边角处些许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三进院,正厅是办公的地方,左右厢房是各班吏员和差役的值房。
閆又平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著一张条案,案上放著崔、曹两家的状子、何仕业的调察记录,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四十多岁,瘦高个,戴著一顶从七品官帽,穿著一件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缎子马褂,头上戴著一顶瓜皮帽。他是云潭县株亭镇的举人,多年屡试不第,转而谋差,因著抚台大人的关係,候缺来到兰关镇任职。
崔曹两家的案子,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按情理,崔家强占共用巷子肯定是不对的。可閆又平心里清楚,这案子不能简单地按情理判。崔家四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是判崔家输了,崔家父子闹起来,他这个镇长脸上也不好看。何况,閆又平心里还打著另一副算盘——他在株亭镇时,与崔家的一位亲戚曾同在县学读书,相交颇好,著实有些旧情。如今那位同窗跟著左季高一路走红,这种人情关係在官场上是虽说很普通,但说不定哪天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曹家那边,虽是兰关商会成员,但生意做的不大,且曹家两个儿子又是文弱之辈,闹不出什么花来。
权衡再三,閆又平有了主意——偏向崔家,压一压曹家。既卖了崔家一个人情,又不至於得罪商会太甚。马会长那边,大不了事后解说几句。至於公道不公道,閆又平嘆了口气。他在官场这些年,见多了这样的事。公堂之上,有时候断的不是理,是人情,是势力,是权衡。
主意一定,就好办事。十一月初六,镇公所开庭。
曹协泰带著两个儿子,早早到了。曹满金穿著一件藏蓝色棉袍,低著头,神色拘谨。曹满银则一袭青色短褂,腰板挺得笔直,一副隨时要吵架的架势。曹协泰站在堂下,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年轻时也打过几次官司,知道公堂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崔建成带著四个儿子,大摇大摆地来了。崔大牛昂著头,鼻孔朝天;崔二牛笑嘻嘻的,像来看热闹;崔三牛面无表情,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崔四牛跟在最后面,眼睛四处看,朝相熟的吏役笑著致意。崔建成穿著一件半新的黑布棉袍,头上戴著一顶旧毡帽,嘴角叼著一根旱菸,站在堂下。
閆又平坐在公案后面,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曹协泰,你状告崔建成侵占窄巷,可有此事?”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茶馆里跟人聊天,不像在审案。
曹协泰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镇长大人,確有此事。崔家重建房屋,强行占用了曹崔两家的共用窄巷。原巷宽半丈余,可通独轮车,如今仅剩不足一尺,行人侧身方能过。小民多次与崔家交涉,崔家蛮横无理,不但不听,还打伤了小人的儿子。”说完,他看了曹满银一眼。
閆又平点点头,转向崔建成:“崔建成,曹协泰说的,你可认?”
崔建成双手作揖,不慌不忙地说道:“镇长大人,曹协泰说的,小人可不认。那条窄巷,本就是小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曹家后来才搬来,共用巷子几十年,小人一直没跟他们计较。如今小人家房子被洪水衝垮,要重建,四个儿子房子小住不开,收回自家的地方建房,有什么不对?”
曹协泰气得脸都白了:“你……你胡说!那窄巷明明是两家共用的,你祖宗传下来的?有本事你拿出地契来!”
崔建成摊摊手:“我拿不出来。你呢?你拿得出来吗?”
曹协泰被噎住了。他当然也拿不出来。这窄巷是祖上传下来的,两家的房契上都没有写,但规矩一直在,谁也不占。可这话说出去,没有白纸黑字,崔家不认,他也没办法。
閆又平看了看何仕业。何仕业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勘察记录,念道:“卑职奉命勘察,曹崔两家之间的窄巷,原宽约半丈余。崔家新建房屋,地基向东扩展了三尺三寸,现巷宽仅剩一尺二寸。崔家房屋的东墙,已越过两家旧有界址。”念完,他合上记录,退到一边。
閆又平点点头,转向崔建成:“崔建成,何师爷说的,你可认?”
崔建成嘿嘿一笑:“镇长大人,何师爷说的,小人也不认。什么旧有界址?谁定的界址?曹家定的?”
何仕业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閆又平沉吟了一下,问道:“曹协泰,你说窄巷是两家共有的,可有证据?”
曹协泰心中一沉。他知道,閆又平这是在为难他。窄巷的事,大家都是口口相传,哪有什么白纸黑字的证据?他咬了咬牙,说:“镇长大人,小人虽没有地契,但有街坊邻居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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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又平说:“那好,传唤曹协泰的证人上来。”
曹协泰叫了三个邻居上堂。第一个是开杂货铺的龚老头。
閆又平问他:“你知不知道曹崔两家窄巷的事?”
龚老头点点头:“知道,那条窄巷一直是两家的,谁都不占。”
崔大牛在堂下哼了一声。龚老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閆又平又问:“你有什么证据?”
龚老头摇摇头:“回大人,小人没有证据,听老辈人都是这么说的。”
閆又平说:“没有证据,那就是道听途说,且先退下。”
第二个是卖煎饼的岑月婆。她五十来岁,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但上了堂,腿肚子有些打颤。
閆又平问岑月婆:“你知道崔曹两家窄巷的事?”
岑月婆点头:“知道知道,民妇小时候就在这条街上住,那窄巷一直都是两家共有的。”
崔四牛瞪了她一眼。岑月婆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閆又平道:“你可有证据?”
岑月婆摇头:“没……没有。”
閆又平挥挥手:“好了,你且退下。”
第三个是打铁的黑师傅。黑师傅是个魁梧的大汉,站在堂上像一座铁塔。他不等镇长大人问,就粗声粗气地说:“镇长大人,那窄巷確实是两家共有的,小人在兰关街上生活了四五十年,这点可以確认。”
崔建成冷笑著说:“你住了四五年,就知道这四十五年。那四五十年前的事呢,你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