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伤兵在呻吟,在哭泣,在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听不见。他只是跪在那里,看著那个老兵,看著他安详的脸,看著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想起了石井。那个在三道沟被炸死的老兵,也是这样,死在他面前。他想起小林,那个被炸断腿的年轻士兵,现在还在后方医院里,拄著拐杖,望著天空发呆。
他想起了惠子。想起她站在樱花树下,笑著向他招手。想起她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赏花。”
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路边,抱著那个老兵的尸体,放声大哭。像一个孩子,像一条丧家之犬,像一个彻底绝望的人。
周围的士兵看著他,没有人说话。他们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们知道,那种绝望,不是安慰能解决的。
天快黑的时候,渡边站起来。他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腿在发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清点人数。”他说。
活著的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九个。十五辆大车,剩三辆。三十个士兵,死了十二个,伤了九个。
和上次差不多。上次是四十个人,回来七八个。这次是三十个人,回来九个。比例一样,结果一样。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些尸体,望著那些伤兵,望著那条通往黑山口的死亡之路。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有人死。每一次,都是他带队。每一次,都只有他活著回来。
他突然想起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他们在怪他。怪他带他们走进死亡,怪他没有保护好他们,怪他自己还活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著。
也许,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走。”他说。
九个活人,三辆破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黑山口的据点里,军医正在给伤兵包扎。渡边坐在角落里,望著天花板,发呆。
一个军官走过来,看著他,眼神复杂:“渡边君,你又……”
渡边没有看他,只是说:“我想见联队长。”
军官愣了一下:“现在?”
渡边点点头:“现在。”
联队长已经睡了,但还是被叫醒了。他穿著睡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渡边,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渡边,你又损失了一个运输队?”
渡边站在那里,低著头,不说话。
联队长嘆了口气:“算了,你也尽力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
渡边突然抬起头,看著他:“联队长,我不想干了。”
联队长愣住了:“什么?”
渡边说:“我不想再带运输队了。你撤我的职,关我的禁闭,送我去军法处,都行。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渡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联队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渡边,我知道你很难。我也很难。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八路越来越强,我们的路越来越少。如果连运输线都保不住,平皋镇就完了,太原就完了。你明白吗?”
渡边没有说话。
联队长转过身,看著他:“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出发。”
渡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他慢慢地走著,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那个老兵死前说的话:“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他在心里说。
但他知道,他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一份战报。
战报是黑山口送来的,说运输队再次遭到地雷袭击,损失惨重。带队军官渡边一郎,精神状態极差,已经不適合继续执行任务。
山田把战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渡边一郎,他记得这个人。去年冬天在三道沟损失惨重,被降了职。这次,又损失了一个运输队。这个人,运气太差了。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能走的路越来越少,能用的军官越来越少。渡边虽然运气差,但至少还活著。活著,就能用。
他拿起笔,在战报上批了几个字:“继续执行任务。”
然后,他放下笔,望著窗外。天快亮了,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渡边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如果渡边撑不住了,下一个,就是他。
黑山口的营房里,渡边坐在床边,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一动不动。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没有动过。桌上的饭一口没吃,已经凉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再走那条路,他还能活著回来吗?
他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他死了,惠子会知道吗?会等他吗?会改嫁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他想活著,活著回家,活著看樱花,活著见惠子。
但活著,就得走那条路。走那条路,就可能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是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惠子,等我。”他喃喃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营房。
院子里,运输队已经集结完毕。十五辆大车,三十个士兵,和昨天一样。士兵们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也有期待。
他是他们的队长,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依靠。
他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出发。”他说。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
队伍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