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凯旋
波尔多,利布尔訥伯爵府邸。
昔日奢华的大厅里此刻瀰漫一种令人室息的死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依旧紧闭,將胜利之日的喧囂与阳光隔绝在外。
墙壁上歷代先祖肖像画中那些威严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带著无声的遣责,注视著大厅中央那张覆盖著白布的担架。
白布下,则是纪尧姆伯爵最为钟爱的长子毫无生气的轮廓。
他瘫坐在担架旁的一张高背椅里,肥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深深陷进天鹅绒的软垫中。
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浑浊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两道乾涸发亮的泪痕凝固在鬆弛浮肿的脸颊上。
他枯枝般的手死死攥著担架边缘的白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颤抖。
儿子被拖走时那混合著惊恐与屈辱的眼神,昨夜在冰冷窒息的地牢中绝望挣扎的惨状,如同最可怖的噩梦,反覆啃噬著他仅存的神智。
就在这时,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在距离伯爵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著头。
沉默了半晌,这才带著无法掩饰的悲痛低声匯报:“老爷,他们又来了,现在就堵在门口,说是请求您和其他几位大人立刻出面,召集城內尚存的教士和行会首领,协助安抚市民,维持秩序————”
他艰难地复述著来自胜利者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伯爵麻木的心上。
纪尧姆伯爵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落在管家身上,仿佛过了很久才理解对方话语的含义。
隨即,一丝苦痛到近乎癲狂的笑意在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安————安抚?”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我的儿子,我最钟意的继承人,现在就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他们还想让我去安抚谁?去安抚那些趁乱抢掠我名下店铺的暴民,还是去安抚那些昨夜还躲在床下瑟瑟发抖,现在又跑出来向新主子摇尾乞怜的贱民?”
管家嚇得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老爷,请您节哀。少爷死了,我也很难受。但是,您的家族还需要您啊————”
“家族————”纪尧姆伯爵满眼苦涩的咀嚼著这个单词,眼中骤然爆发出怨毒的光芒。
一想到昨晚自己的那些个亲戚们看到这可怜的孩子裹著白布回来时,那种佯装悲痛中却又掩饰不住的窃喜,一股混杂著滔天恨意和无边绝望的怒火瞬间就衝上了他的头顶,烧得他浑身颤抖,几乎要呕出血来。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厚重的掛毯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
如同之前那样,那个叫做阿尔芒的混蛋就如同融入阴影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纪尧姆伯爵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阿尔芒身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这个勃艮第人带来的情报和蛊惑,促使他和其他几个贵族鋌而走险,向埃德蒙举起了剑。
虽然埃德蒙最终是自取灭亡,但阿尔芒无疑是那根导火索。
如今,儿子冰冷的尸体就在眼前,这个带来灾祸的勃艮第人竟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你!你这灾星!”纪尧姆伯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著想从椅子里站起来,肥胖的身体却只是徒劳地晃动,“滚!给我滚出去!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您和您的家族昨夜就已经和埃德蒙一起化为飞灰了!”
阿尔芒一步踏前,逼近纪尧姆,灼灼的自光仿佛要穿透对方灵魂深处的绝望与怨恨:“但是看看您现在,活像个被抽掉脊樑的丧家之犬!您的长子死了,但您还有次子和幼子不是吗?”
“你他妈在说什么?”终於,纪尧姆伯爵挣扎著站起了身子,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扼住阿尔芒的咽喉。
“如果您想要重新培养您另外两位儿子中的一位在短时间內成为合格的继承人,花费是巨大的!”
阿尔芒没有躲避,拨开了他的双手后,直直的注视著他的双眼。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魔鬼般的蛊惑:“想想看吧,勃艮第公爵已经倒台,英格兰人也输掉了战爭,但歷经战火的土地,是需要有人来重新建设的!”
他猛地指向担架上覆盖的白布:“您儿子的血不能白流,您的权势也绝不能有所损失!加入我们吧,如今的法兰西,正是我们积蓄力量搅动风云的最佳时机!您根深蒂固的关係网,您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和人脉,正是我们最需要的!想想看吧,凭藉著我们之前的功劳,如果您这会站出来,会是何等光景?您失去的,何止能成倍拿回?为了维护地区稳定,整个加斯科涅的权柄,您未来也未尝不能染指!”
“权力————”
纪尧姆伯爵喃喃重复,眼中的悲痛和怨恨,与阿尔芒描绘的权力诱惑疯狂交织。
丧子之痛的撕扯,对英格兰人刻骨的怨恨,以及对权力本能的贪婪,如同浑浊的毒液在他心底翻腾发酵。
阿尔芒描绘的前景,像黑暗深渊尽头露出的一线微光,绝望中透著致命的诱惑。
他肥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目光从儿子的尸身移向阿尔芒那张充满野心和煽动性的脸,又转向大厅门口管家那惊惶失措的身影。
那里,隱约传来了法兰西卫兵不耐烦的踱步声。
良久,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你————你要我怎么做?”
阿尔芒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而在波尔多城內,胜利的狂欢正逐渐显露出狰狞的獠牙。
罗贝尔的铁腕命令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过最初的混乱,在公开场合遏制了大规模的无序劫掠和屠杀。
军法官带著绞索和浸水的皮鞭在各处巡视,几颗因哄抢军粮或姦淫妇女而被当眾绞死的士兵头颅,血淋淋地悬掛在主要街口,让大多数士兵的狂热稍稍降温。
很快,在纪尧姆伯爵的带动,以及诸多当地贵族们的合力努力下,名为秩序的东西重新回来了。
时间在这里似乎过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了1414年10月。
彻底结束了动乱的罗贝尔一行,在留下了近一万大军驻守加斯科涅各地后,终於开始启程返回巴黎。
此时,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浸透法兰西的平原与河谷,但通往巴黎的道路却被一种近乎沸腾的热情所点燃。
罗贝尔·德·蒙福特,作为刚刚完成了加斯科涅光復,將英格兰势力彻底逐出法兰西本土的统帅。
此时正在国王路易不停派人催促的情况下,率领著联军,浩浩荡荡的踏上了通往王都的凯旋之路。
战爭的硝烟仿佛还縈绕在甲冑的缝隙间,但士兵们疲惫却挺直的脊樑上已经承载了无上的荣光。
他们不再是出征时那支背负著內战伤痕与强敌压境的沉重队伍,而是沐浴在胜利光辉中的解放者。
他们沿途经过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镇和城堡,都会看到那里的原住民倾巢而出,夹道欢迎。
衣衫简朴的农夫放下锄头,裹著头巾的农妇抱著孩子,行会的工匠、教堂的修士,乃至地方的小贵族,都挤满了道路两旁。
欢呼声浪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汐,不断衝击著行进的队伍。
“法兰西万岁!”
“国王陛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