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接令的瞬间,神国雏形之中,杜空青感觉到了一股尖锐的刺痛。
隨著这道命令的成立,他与灵龟谷地脉、与那片信仰之海的联繫,仿佛被一把刀强行斩断了一大截。
他还能感觉到它们,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那股源源不断滋养著他的平和信仰之力,瞬间变得细若游丝。
巨大的、久违的虚弱感和不安全感,瞬间席捲了他的意志。
他被强行从自己的神国中,剥离了出去。
“吼——!”
一声充满愤怒和不甘的咆哮,从山谷中央的洞府猛然传出,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监军使者听到这声咆哮,嘴角带上一丝讥讽。
“看来,神兽大人有些情绪。谢管事,你是它的代言人,安抚一下吧。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他淡淡的说道,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谢云流缓缓站起身,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看了一眼监军使者,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脸上写满悲愤、恐惧却又无能为力的谷民。
他知道,硬抗不可能。
那么,就只能顺著这场戏,把它演下去,甚至,演得更逼真,更悲壮!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中央洞府的方向,脸上立刻换上了悲痛和崇敬的表情。
“山神大人息怒!”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传遍了整个山谷。
他转回头,对著一脸漠然的监军使者,重重的躬身一拜,声音沙哑的说道:“上使大人,请容在下转达山神大人的————最后几句话!”
监军使者挑了挑眉,好像来了兴趣:“哦?它说什么了?说来听听。”
谢云流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在侧耳倾听著来自洞府的神諭,脸上的表情由悲转壮,眼中甚至闪烁起晶莹的泪光。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骄傲与悲壮的激昂语调,对著监军使者,也对著在场的所有人,大声“翻译”道:“山神大人说,它听懂了宗门的命令!”
“它还说,身为镇军神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是本分!宗门有令,虽死不辞!”
“它又说,它知道此去血牙山脉,九死一生!但这副身躯,能为人族大业吸引妖王的全部火力,是它的荣耀!”
“它不求任何封赏,不求任何身后之名!它只求一件事!”
说到这里,谢云流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往前踏出一步,直视著监军使者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吼道:“它只希望,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人族大捷!能不负青阳宗栽培之恩,不负谢家养育之德!此愿足矣!!”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
它把杜空青的形象,从一个不甘被徵调的妖兽,抬高到了一个为大义慷慨赴死的英雄!
监军使者脸上的冷漠和讥讽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情绪激昂的谢云流,又听著那番毫无破绽、充满了忠义与牺牲精神的神諭,一时竟有些失语。
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
更是说给通过他,在看著这里的赵无极和谢山听的!
你不是要我死吗?
可以。
但我死得光明磊落,死得大义凛然。
我死了之后,你青阳宗要是敢不给灵龟谷一个天大的补偿,你就是背信弃义,就是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谢家会如何自处?
监军使者沉默了。
他是个执行者,但他不傻。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他深深看了一眼谢云流,又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洞府,语气第一次变得郑重起来。
“神兽大人的忠义,我会一字不差地,回报给督军大人。”
就在此时,更让他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人群中,丹尘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他走到谢云流身后,对著洞府的方向,深深一拜。
“我丹尘子,携弟子七人,恭送神兽大人!”
紧接著,白狐首领胡媚儿,也带领著她的族人,对著洞府的方向,盈盈下拜。
她们的眼中,满是真挚的担忧与不舍。
“恭送山神大人!”
“恭送谷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山谷內,新加入的人族散修,被拯救的狐妖部落,那些曾经的俘虏、如今的盟约妖兽,全都自发的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喧譁,只是默默的、无比郑重的,朝著洞府的方向,躬身,下拜。
数千生灵,用无声却真挚的行动,为他们的守护神送行。
这一幕,被监军使者完整地看在眼里。
他眼中的震撼,已经无法掩饰。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武力徵调。
他现在才明白,他要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只强大的妖兽。
他要带走的,是这片世外桃源的信仰,是这里所有生灵的神。
一个时辰后。
杜空青巨大的身影,从洞府里缓缓爬出。
他没有再发出咆哮,只是沉默的,一步一步,走向那只等候多时的青鸞。
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与身后那片土地的联繫,又微弱一分。
他孤身一人,跟隨在监军使者的身后,踏上了那只巨大的青鸞。
青鸞振翅,冲天而起,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它的前方,是为他准备好的,血牙山脉的死亡陷阱。
它的身后,是数千道担忧和祈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