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和王教官直到傍晚才回来。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挤进来。灰隼推开门,手里拎著三个饭盒,饭盒摞在一起,用网兜兜著。他的脸被外面的寒风吹得发红,鼻尖冻得有些发白,眉毛上还掛著一点没化完的雪沫子。
“首长,先吃饭。”灰隼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混著饭菜的香味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米饭上铺著一层炒青菜,边上搁著几片腊肉,肥的透亮,瘦的深红。冷清妍放下手里的材料,拿起筷子,三个人围著小茶几,安静地吃著。
吃完饭,王教官去洗饭盒。水房在走廊尽头,他端著三个饭盒走过去,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推门进来,把湿漉漉的饭盒放在窗台上晾著,回身关上了门。
灰隼坐在沙发上,把自己下午的见闻一一道来。“我去了教育厅,正门进的,没人拦。二楼转了一圈,办公室的门大多开著。有人在整理档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著表格勾勾画画。我问了一个正在整理资料的干事,他说他们这几天在实地核实考生的身份和分数,不是看档案,是派人下去,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问。补助部门那边也在重新核实补助资金的用途和落地情况,不止是烈属的抚恤金,还有伤残补助、困难补助,所有发放过的都要重新过一遍。能追回来的追回来,追不回来的要写报告说明原因。”他顿了顿,说整体来说,还算扎实,至少面上看是动了真格的。
冷清妍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王教官站起身,走到冷清妍面前时她注意到他穿的不是军装,深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看著就像个普通人。王教官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不高。“我去广场转了几圈。那边有几棵大榕树,树底下摆了石桌石凳,一年四季都有人在那里下棋。我跟几个老头搭了几局,输了。”
王教官输了几局棋,却也贏了不少话。那些老头以为他是个外地来的工人,说话没什么顾忌。从他们嘴里,王教官听到了这个城市里普通老百姓对军区的真实看法。“现在军区的风气不好。”
他转述那些老头的原话,老百姓觉得只要家里有个当兵的,就有了权,有了势。不管那个兵是什么级別、在什么岗位,哪怕是后勤部看大门的,家里人走在外面腰杆都比別人硬。老头们说得最多的,是军区后勤部部长的那个小舅子。那人在城郊公社上班,还不是仗著他姐夫在部队当官。这些年换了几个媳妇,听说是非要生出儿子不可,原配生了三个都是女儿,被他赶回娘家了。第二个也生了女儿,待了不到一年也走了。现在这个是第三个。几个老头说到这里直摇头,说这种人早就该抓了,一直没人管。
灰隼听得眉头拧成一团。“几个媳妇?他怎么敢?”
王教官摇了摇头。“那边的老头说,他在公社时常就有穿军装的人去。不是去办事,是去找他喝酒。开的是军车,停在公社门口,一停就是大半夜。老百姓不懂什么级別不级別,看到军车就以为是大官,更不敢惹他了。”
冷清妍听完沉默了片刻。“派人去查后勤部,看看部长本人知不知道他小舅子乾的这些事。如果他不知道,那他的家属一定知道。查清楚,该抓的抓,该办的办。”王教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灰隼坐在沙发上,屈起指节轻轻敲著膝盖。“那他们现在在自查,省里新一把手什么时候到?”
“明天。”
“那我们就彻底查军区的事情。”灰隼接著又说:“今天已经晚了,明天一早他去军区看看,不光看后勤部,还要看其他部门,看看到底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冷清妍点了点头。“你明天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这样。不光看后勤部,作战、作训、装备,都要看。”灰隼正色应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冷清妍重新拿起那份审讯材料,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呜呜地响。那三个洗乾净的饭盒还在窗台上晾著,偶尔被风吹得轻轻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第二天一早,省里新来的一把手就到了。一辆掛著隔壁省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省政府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材中等,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
他在楼下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栋办公楼,然后走进去。走廊里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著。他没有理会,径直上了楼,找到冷清妍临时办公的那间办公室,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冷清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推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頷首。“首长,我来报到。”
冷清妍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面前摊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了,是昨晚竹青派人专门送来的。她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里面的材料,翻开,第一页是照片,第二页是履歷。隔壁省的副职,四十五岁,姓谭。她继续往下翻,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妻子是小学教师,一个儿子正在上中学。他的履歷很乾净,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在每一个岗位上都待了足够长的时间,没有什么破格提拔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