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油门拧到了底。
摩托车在泥路上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怒嚎,后轮上那团勉强维繫的“布胎”终於在剧烈摩擦中冒出了青烟。
......
一天后。
苏晨终於骑著那辆快要散架的摩托车,衝出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地狱。
眼前出现了一条铺著沥青的公路。路面依旧坑坑洼洼,柏油层龟裂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但至少证明他已经回到了人类文明的世界。
他在一个路边的小镇上,用那辆沾满泥浆和血跡的摩托车,连同那把ak-47,一起卖给了一个眼神闪烁的黑市贩子。
枪管还是热的——不是因为开过火,而是引擎散热片在两天的暴力驾驶中已经彻底变形,滚烫的金属一直在烫他的右膝。
换来了几百块皱巴巴的美金和一身乾净但不合身的衣服。
然后,他坐上了一辆开往西哈努克港的长途汽车。
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农田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建筑群,再变成密集的楼房和闪烁的霓虹灯。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变成了柴油尾气、廉价香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欲望和金钱的腐甜气味。
当那座混乱、喧囂、充满了欲望和罪恶的港口城市出现在视线里时,苏晨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这里和南城很像。
一样的高楼林立。一样的纸醉金迷。也一样的,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隱藏著无尽的骯脏和腐烂。
唯一不同的是,南城的烂,烂在骨子里,用体制和秩序的外衣精心包裹著。
而西哈努克港的烂,是明目张胆的、赤裸裸的、几乎带著某种炫耀意味的——烂给你看。
苏晨在一个最便宜也最混乱的贫民窟里,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
走进旅馆大门的时候,他的右腿终於不听使唤地打了个趔趄。
不是很明显——他用左手在门框上极快地撑了一下,快到旁边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那条腿里面的情况已经非常不妙了。走私客扎给他的那一枪贯穿了大腿肌肉群,子弹穿过的甬道在丛林的泥水和汗液浸泡下已经严重感染。他甚至不需要低头去看,光凭腿部传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带著灼烧感的钝痛,就知道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正在加速坏死。
如果在七十二小时之內不进行专业的清创和抗生素治疗,他会失去这条腿。
如果在九十六小时之內还没有——他会死於败血症。
超频大脑用冰冷的算力给出了这个判断,就像播报天气预报一样平淡。
但苏晨没有去找医生的打算。
不是不想。是不能。
方块a的触手遍布整个东南亚。西哈努克港是他们的腹地。任何一家医院、任何一个诊所,都可能是对方的眼线。一个右腿中枪的亚洲男人走进急诊室?他连坐上手术台都不可能就会被人摁住脑袋。
旅馆的老板是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中年高棉男人。他看著苏晨这个沉默寡言、走路姿势微微发僵的外国面孔,小眼睛里精光一闪,在警惕和贪婪之间快速做出了选择。
贪婪贏了。
在这种地方,贪婪永远会贏。
苏晨没有理会他那些试探性的套话。
他扔下几张美金,拿了钥匙,走进了那间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不停漏水的水龙头的狭小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迷彩服的裤腿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
他闭上眼睛,给了自己三十秒钟。
只有三十秒。
用来喘气,用来感受疼痛,用来让那些在超频状態下被强行压制的生理反应——噁心、眩晕、四肢发麻、濒临失去意识的黑暗——短暂地释放一下。
三十秒后,他重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