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號尾门只开了一掌宽。
红手灯被布遮住大半,光从缝里漏出去,贴著尾鉤扫了一下。
就那半秒。
所有人都看见了。
013號尾鉤下方,多出了一截旧联掛舌。
湿的。
冷的。
金属面上糊满黑色油泥,边缘还掛著水珠,像刚从某个废水槽里拖出来。
那东西没有声响。
它就扣在013號尾部下方,贴得很近,像早就等在那里。
尾门边两个残存者同时僵住。
其中一个手里的红手灯差点掉下去。
唐嵐的声音从车厢前端压过来。
“別靠近。”
她一只手按住制动杆,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枪套。
“尾门边的人后退半步。灯別乱晃。”
两名残存者咽了口唾沫,脚跟贴著地板往后挪。
013號车厢內,伤员被固定带压在座椅上。
没人敢大声喘气。
刚才侧门里那几块手写警告牌还在眾人脑子里。
不要数车厢。
若听见第四声敲门,立刻切断尾鉤。
现在,尾鉤下面真的多了东西。
王虎从噬荒號侧门探出半个身子,扳手已经抄在手里。
“老大,我下去砍。”
“回来。”
苏元坐在驾驶位,声音没有抬高。
王虎动作停住。
“它掛在013號尾部。”
“我砍尾鉤。”
“不准急。”
苏元右手搭著方向盘,脚下油门保持在一个极低位置。
噬荒號仍在低速下坡。
车顶离上方钢樑很近。
车轮压过窄轨接缝时,细小的震动一路传到第三节。
老机修兵蹲在第三节车厢里,脸几乎贴到那四只水杯旁。
四个角。
四个水面。
水面有细晃。
没有跳。
小火报数。
“第三节压力稳定。毒气保险百分之九。”
唐嵐立刻接话。
“013號尾梁应力百分之十二。”
她盯著尾部监测表。
“十二点四。”
“十二点八。”
王虎听得烦躁,手指扣住扳手柄。
“再拖,它要吃进来了。”
苏元看著前方下行轨。
“先別把它当怪物。”
王虎皱眉。
苏元补了一句。
“把它当坏掉的车。”
车厢里没人立刻明白。
后方黑暗没有灯。
假闸门那边的广播已经被钢层挡远了,只剩很低的断续噪声。
但更深处,有別的声音追上来。
不是爬行。
不是筋膜摩擦。
是金属轮子在旧轨上滚。
很轻。
一下一下。
小火把最低功率红外扫向013號尾部。
画面很暗。
红外轮廓里,那截旧联掛舌没有主动电流。
没有热源。
没有高温动力舱。
它只是被什么东西顶著,慢慢贴上013號尾鉤。
小火耳朵贴住耳机。
“没有主动驱动。”
唐嵐看著尾梁应力。
“十三点二。”
“十三点七。”
“十四。”
她的手没有离开制动杆。
“它不是自己动?”
小火把扫图放大。
“联掛舌本体没动力。后面有重物,推著它往前送。”
李渭靠在第三节门边,脸色已经没了血色。
他盯著墙上刚过去的那块警告牌。
“若听见第四声敲门,立刻切断尾鉤。”
他喉咙动了几下。
“以前守车的人消失前,尾部也会先多一个鉤。”
王虎回头看他。
“你现在才说?”
李渭肩膀缩了一下。
“我没亲眼见过。都是后面醒著的人传的。三点零七之后,尾部响一下。再过几分钟,人就没了。”
“响几下?”
李渭闭了下眼。
“第四下。”
话音刚落。
013號尾部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当。
只有一下。
不长。
不重。
可整列车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下一秒,013號尾部猛地往后一拽。
车厢后段下沉半尺。
尾梁钢板发出尖锐的弯曲声。
第三节四只水杯同时一震。
老机修兵手快,压住杯架,但水还是溅出一圈。
小火声音变急。
“毒气保险百分之十六。”
唐嵐咬住后槽牙。
“尾梁应力十七。”
“十八。”
013號尾部一只旧喇叭突然响了。
那喇叭本来早就被拆掉控制线,只剩外壳掛在车壁上。
此刻里面冒出断续的广播。
“尾车异常……”
“建议切除后编组……”
“建议切除……”
车厢里有人动了。
一个手臂打著夹板的伤员抬头,看向脱鉤拉杆。
另一个坐在门边的年轻残存者,手指已经摸到保险盖。
没人骂他。
因为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尾梁在变形。
再拖下去,013號会从尾部被撕开。
“切了吧。”
有人低声喊。
“再拖下去全死。”
“第三节也在中间!”
另一个人回了一句,声音发颤。
“那怎么办?让013號被拖走?”
“第三节里还有十二个睡著的!”
“我们车里也有人!”
几句话挤在狭窄车厢里,立刻变成压不住的慌。
年轻残存者的指尖扣住脱鉤保险盖。
他没拉。
可手已经在那。
砰。
一声枪响。
脱鉤拉杆旁边的红色警示灯被打碎。
碎塑料溅到地上。
车厢瞬间安静。
唐嵐枪口还冒著烟。
她站在制动杆旁,脸上没有半点退让。
“头车没下令。”
她看向那只手。
“谁碰拉杆,我先打断谁的手。”
年轻残存者脸色发青,手慢慢离开保险盖。
唐嵐没再看他。
“报数继续。”
副驾驶位的残存者赶紧盯表。
“尾梁十九点一。”
“十九点四。”
“十九点九。”
04號基地控制室里,低频回传画面断断续续。
主屏上没有清晰影像。
只有尾梁应力曲线、第三节毒气保险曲线,还有几段013號尾部的红外轮廓。
陆明远站在控制台前,手掌撑著桌沿。
老工程员帽子攥在手里,指节压著布面。
一个技术员压低声音。
“再过一分钟,尾梁会裂。”
另一个盯著曲线。
“如果现在切鉤,至少能保头车和第三节前半段。”
老工程员猛地抬头。
“第三节前半段?”
那技术员闭了嘴。
陆明远看著主屏,没有下判断。
屏幕里,苏元的车头速度还稳在四公里以下。
没有急剎。
没有猛衝。
没有脱鉤。
后方,假闸门方向传来一声更重的闷响。
那是剖车齿咬穿偽装门板的声音。
隔著钢层,声音变得钝,却很清楚。
小火把后方噪声接进主控台。
“假门那边门板快撑不住了。”
王虎听得心口发堵。
前有低矮窄轨。
后有假门回收槽。
尾部还掛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小火快速匯总。
“强行加速,013號尾梁断。”
“急剎,第三节弹跳。”
“切鉤,尾部掛载物可能带走013號半截底盘。”
王虎骂了一声。
“都不行,那干啥?”
苏元没有接他的火。
“粉笔灰。”
王虎一怔。
“撒哪?”
“別照联掛舌。撒尾鉤下方。”
王虎明白过来,立刻抓起粉笔灰罐。
“唐嵐,尾门缝开稳。”
唐嵐回得很快。
“开一掌。灯半秒。”
尾门边两名残存者重新爬过去。
一个人用肩膀顶住门缝。
另一个把红手灯压低,只露半截光。
王虎半跪在噬荒號侧门,用钢鉤把粉笔灰罐递到013號尾门边。
年轻残存者接过罐子。
他的手还在抖。
唐嵐冷声提醒。
“看尾鉤下方,不看后面。”
年轻残存者咬了咬牙,把半罐粉笔灰从门缝下方撒出去。
白灰落向黑暗。
没有被假门那边吸走。
也没有被尾部拖力卷向后方。
粉尘落到联掛舌下方时,被一股细小的迴风吹开。
不是乱飘。
是一段。
停。
一段。
停。
第三段更短。
小火立刻抓取轨跡。
“有周期迴风。”
苏元看著屏幕。
“频率。”
小火报出数字。
“接近老式空气制动缸漏气节奏。”
王虎趴低,把红手灯往后送了半寸。
这回他没照联掛舌正面,而是照侧面。
半秒光亮过去。
黑色油泥下面,有一块白漆露出来。
编號被磨掉大半。
只能看见一个“0”。
后面还有一点弯。
像是“5”的上半截。
王虎眯起眼。
“侧面有號。”
“0……5。”
老机修兵从第三节门边挪过来,耳朵贴著地板听了一会儿。
车尾那边又传来周期性的磨轨声。
吱。
停半拍。
吱。
再停半拍。
老机修兵抬头。
“不是爪子。”
他嗓子发乾,却说得很稳。
“轮对缺油。老蓝星制动轮。轴承吃砂了才这么响。”
控制室里,老工程员一把推开旁边技术员,凑近声纹图。
他盯著迴风频率和磨轨声,脸色变了。
“旧式制动轮。”
他又看一遍。
“人工改过的。”
陆明远转头。
“你確定?”
老工程员把帽子往桌上一拍。
“这是车,不是活东西。后面那节车靠残余弹簧卷扬和坡度惯性追上来的。它不是咬人,它在回卷。”
控制室里几个技术员全停住了。
刚才建议脱鉤的人看著曲线,一句话也说不出。
013號里,唐嵐走到年轻残存者面前。
“手拿开。”
年轻残存者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又摸向了脱鉤保险盖。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唐嵐没有再训。
她指了指旁边伤员。
“固定带压紧。”
年轻残存者低头照做。
扣件卡上。
咔的一声。
车里没人再提切鉤。
小火把尾部模型拼出来。
“后面可能是一节无动力拖车。联掛舌已经半咬合。它第三次回卷快到了。”
王虎扭头看苏元。
“能用?”
苏元盯著受力曲线。
“能。”
王虎脸上绷著的肉鬆了一下,又马上紧回去。
“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