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第四天,红桥医院表面平静,暗流比前三天更密。
方志远的团队工作效率很高。
四天时间翻完了基金成立以来所有財务凭证——两百一十七笔收支,最大的是周文斌五百万捐赠,最小的是给翠湖花园老人买绿豆的四百块发票。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审批记录或签收单,缺了三笔书面审批——铅中毒筛查一万四千六、碧水湾换药补贴首批四千二、慈善基金帐户开户手续费五十元。
五十块的开户费也標了黄签。
孙立在楼梯间蹲著抽菸。
他不抽菸,但今天破例了——从保安老刘那里借了一根。
“五十块钱。邮政储蓄银行的开户手续费。我当时掏自己兜里的现金垫的,回来忘了补签收单。”
“补一个。”罗明宇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补了。方处长看完之后用红笔在签收单的日期上画了个圈。”
“画圈什么意思?”
“意思是补签日期跟开户日期不一致——因为当时確实忘了,隔了两个月才补。他不问原因,只標註事实。”
罗明宇没接话,上了三楼。
今天方志远要查的重点是百草园。
这是k昨晚预警过的——审计组內部討论把百草园標红。
具体查什么?查百草园的药材进入临床使用的合规性。
会议室里,方志远面前摊著一份特需部的费用清单。
“罗医生。百草园定製药品四千八百元,这个百草园是你们医院的內部种植基地?”
“是。红桥医院后山有一块药材种植区域,种植金线附子、霍山石斛、白朮等道地药材,用於院內中药调剂。”
“有《药品生產许可证》吗?”
“没有。百草园產出的药材按中药饮片管理,不属於药品生產范畴。”
“中药饮片需要有《中药饮片gmp证书》。”
“我们没走饮片加工——百草园种出来的鲜药,由药房陈师傅按传统方法炮製后入方。”
方志远看著他,没说话。
罗明宇很清楚这个沉默意味著什么。
传统炮製入方,在乡镇卫生院和个体诊所是常见做法。
但红桥现在不是乡镇卫生院了——特需部一台手术收十几万,百草园的药材写进费用清单收费四千八,这就不是“传统炮製”能搪塞过去的了。
“百草园的种植、採收、炮製、入药有完整记录吗?”
“有。从种子来源到土壤参数到採收时间都有台帐。”
“我需要看全部台帐。”
“孙立会整理好送过来。”
方志远又问了几个细节——百草园的种植面积、品种数量、年產量、是否有农残检测报告。
罗明宇一一作答。
最后方志远问了一句:
“百草园的药材有没有对外销售过?”
“没有。全部院內使用。”
“特需部四千八百元的收费——这算不算对外销售?”
罗明宇停了两秒。
特需部的费用清单上,百草园药材是以“高端中药调剂服务费”的名目出现的,不是药品销售。
但方志远问的是实质——你收了钱,药材从你的地里出来,到了患者嘴里,中间有没有合法的流通环节?
“院內製剂调剂收费,参照的是省物价局2019年发布的《医疗服务项目及收费標准》中中药饮片调剂费条目。”
“条目里有没有包含自產药材这个类別?”
“没有明確列出,但也没有排除。”
方志远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
出了会议室,罗明宇拨通了钱解放的电话。
“老钱,百草园有没有做过土壤重金属检测和农药残留检测?”
“做过。去年十月委託省农科院做的全套检测,报告在我这里。”
“传给孙立,今天之內交给审计组。另外,金线附子的种植周期、生长参数、採收记录——你那个智能温控大棚的数据日誌能不能导出来?”
“能。但那个日誌里有共振仪和地暖的功率参数——”
“刪掉设备参数,只留温度、湿度、光照数据。”
“明白。”
掛了电话,罗明宇去找牛大伟。老院长刚从区里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好。
“区里开的什么会?”
“例行的季度安全生產会。但散会之后,区卫健局的钱副局长拉著我聊了五分钟。”
“聊什么?”
牛大伟关上门。“他问我红桥医院的慈善基金是不是在接受审计。我说是。他又问审计是谁发起的。我说省卫健委。他挑了下眉毛,说省里对你们很关注啊。”
“就这些?”
“最后加了一句——牛院长,碧水湾的事情,社区那边压力很大,你们是不是可以適当收一收。”
罗明宇没说话。
“明宇。这个姓钱的,妻子在安邦上班的那个?”
“嗯。”
“他跟审计的事有没有关係?”
“不確定。但他跟碧水湾社区施压的事是確定的。”
牛大伟点了根烟。
这回没抽,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