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人多,两三间棚子站都站不下,没抢上阴凉的只能暗骂著在外头等等。
两位太保与左挺在一张四方桌前落了座,很快便有伙计端了茶壶杯子上来招待。
“五师兄,你先请!”
乐厚嗯了一声,端起碗便灌了一大口,他也是渴急了。
只是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谨慎习惯,叫他进嘴的东西都先不往下咽。
一股清冽的凉爽在口腔里散开,顿时祛除了三分燥热,叫人身心舒坦。
乐厚正要滚动喉头咽下肚里,忽然觉得这水的后味儿却怎么有些淡淡地发苦?
再一感受,舌头竟然微微发麻!
“噗嗤——!”
乐厚一扭头便喷出一大蓬水雾,动静颇大,引得眾人看来。
不消他再出声提醒什么,都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江湖人,哪个的反应都不慢,拔剑甩碗声已然此起彼伏。
“有诈!”
“动手!”
眼见手段被识破,那些瑟缩在一起的路过客商忽然齐齐暴起,抬手便发暗器。
什么飞针飞鏢、毒菸灰粉,立即就开起了大染坊!
“啊!我的眼睛——!”
“退出去!退出去!”
张寒山和左挺还在扣喉咙的功夫,乐厚已然一拍桌案飞身而起。
他矮胖的身子灵活非常,在空中双掌探出勃发內,鼓盪大袖左右牵引,接下一大蓬暗器。
又在胸口画了个圆一推而出,竟然就此原路奉还,打得烟雾之后惨叫连连。
“没毒到嵩山太保,快走!快走!”
魔教眾人借著混乱掩护往西面山林中退去,乐厚却喝止手下不要追赶,先行查看自己人的情况。
方才约莫有一半多人已將凉水喝下肚子,此时正狼狈地催著吐。
更有几个倒霉催的,已经歪在地上瞪眼伸腿儿了。
“是乌头膏!”
乐厚別的先不管,赶紧去查看左挺情况,好在其因长幼有序,最后端碗。
虽然没有乐厚、张寒山谨慎,可也只吃了一口,已经吐了出来。
细细一清点,毒药麻翻的加上方才被暗器偷袭的,几个眨眼的功夫居然损失了六条人命。
正经的嵩山弟子中也有一人被餵毒的暗器扎中,眼见非得砍了这只手不可。
“妈的!”
这可把乐厚气得直锤桌子,日前大战两场加起来也不过伤亡这么多而已。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魔教埋伏!
“师父!”史宪英焦急问道:“此处有魔教以逸待劳,难道我们行踪早就暴露了吗?还是说......?”
他阴沉著眼往身后瞟了瞟,言下之意是怀疑有內奸。
乐厚想了一想,结合这两日所见所知,摇了摇头,沉声道:“只怕不是因为旁的什么,而是魔教此番来势委实浩荡。
只凭咱们所见,衡山以北此时估计已遍布魔教恶徒。他们东西齐头並进,欲正面南下。”
他眉头皱得扭在一起,心里暗自为难:被衡山扫了一旗一香,魔教反应会这么大吗?
以南方魔教的松垮,能摆出这个架势...得是天风堂、天音堂全伙到此不成?
不,不够,恐怕贵州的堂口也要来人才行!
可那就更说不通了,天音堂曲洋出了名的閒云野鹤,哪边都不靠。
若说天风堂的秦伟邦顾念曾在江西任职的旧情来援手,还算合情理。
那贵州的魔教却是何来?
除非...有黑木崖的號令!
难道说,东方不败又要掀起腥风血雨,还正打算拿南方的衡山派做软柿子开刀?!
想到此处,真是一盆凉水从头到脚,以乐厚深厚內,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苦也,那咱爷们儿可真是流年不利,偏偏此时来了衡州!
“宪英!”乐厚快声下令。
“弟子在!”
“赶紧收拾了,咱们要趁著面前魔教来不及传信,儘快打穿他们,回到衡山中去!”
“是——!”
眾人没能解渴,反將一肚子胃酸都吐了出去,別提多难受了,可也只能无奈地准备启程。
乐厚等人都跨上了马,却还听棚中兀自吵嚷,不禁皱眉看去。
原来是个青年人抱著尸体委顿在地,仰头与史宪英爭执著什么。
“我叔叔自是与魔教爭斗英勇就义的好汉,如何能任其曝尸荒野?!”
史宪英嗤道:“眼下危机四伏,你要背著一具尸体跟魔教妖人作战吗?
我说了,尸体都先甩在这儿!”
那青年气得脸红脖子粗,也不去理他,自顾自地解下腰带,將那尸体往背上绑。
史宪英“嘿”了一声便要拔剑,事急从权必求令行禁止,可容不下刺儿头。
一旁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摁在了他的剑柄上。
“史师兄,人活一个念想,既然还有亲族在,如何不能容他一容呢?”
史宪英转过头来,对上一双恳切的眸子,无奈道:“沈师弟...得,就当给你个面子。这人生死自负,我可不管!”
说罢,甩手就走。
沈知涯在其身后拱手:“多谢史师兄!”
“多谢沈少侠!”那青年背著尸体站起身来。
“洛阳龙门派殷寻,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原来是洛水快剑门下。”
沈知涯摇了摇头:“不必谢我,归途凶险,好自为之吧。”
乐厚的南下之路並不顺利。
司寇南並没有丝毫正面接敌的意思,而是发起了化整为零的麻雀战,將在赣州的山沟沟里与官兵周旋的功夫使了个淋漓尽致。
他们人数少、武功差,唯一的优势便是休整多日、精力充沛。
於是绊马下毒、吹烟放火,昼夜不停、不厌其烦地袭扰著嵩山人马。
叫他们吃不敢吃、喝不敢喝、睡不敢睡。
可嵩山不止有两位实力超绝的太保,还颇有几个东洲岛调来的黑道好手。
令魔教每次现身动手,都不免留下几条人命。
如此反覆数次,折损过多,人心终於崩塌,纷纷劝解旗主罢手。
司寇南见已然指挥不动下属拼命,只得嗟嘆著放出信鸽求援。
没办法,武林之爭,终究还是需要真正的高手来一锤定音。
一座驛站坐落在山道之下。
从这里向南入山,便是衡山西侧环绕著岭脊的通路。
因从此处往来的人烟实在稀少,这驛站已经废弃多年,荒凉破败。
可今日却好似有些不同。
夜黑鴟爭树,人稀虎到门。
几道黑影低伏在墙下,听著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由对视一眼,暗骂起来o
“奶奶的,这帮孙子又来了!”
“给他们点儿顏色瞧瞧!”
对付了司寇南两天,他们也摸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战法。
五十多人分作几拨,轮番休息、值夜,防范得密不透风。
“动手!”
在一位黑道好手的率领下,几人一个发力跃出墙头,刀剑在手,凛凛作威。
“魔教受......呃!”
一声气势汹汹的断喝才出一半,竟硬生生噎在喉头,发声之人脖颈微僵,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呼吸。
其余几人也齐齐顿住身形,持剑的手竟都不自觉打起了摆子。
其实,平心而论。
被一只铁掌攥住喉咙直面生死,固然令人胆寒。
可若是像此时一般,几十道黑影骤然出现在眼前,几十双眼睛在夜里灼灼盯著,几十把刀剑明晃晃齐齐指来.....
方才跃墙时的悍勇荡然无存,几人僵在原地,眼底儘是猝不及防的惊骇。
打头的黑道高手两眼一黑,真是恨不得自己从没跳出来过。
“敌—袭——!”
终於有个小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扯起嗓子放声大喊。
“噗——”
寧煜偏头吐出口中的铜钱,一手搭上了剑柄,后退一步送梁长老一人当关在前。
压抑了好几日,这位上峰著实是需要好好宣泄一下。
隨著他的动作,身后近百人齐齐鬆口,铜钱、竹片等纷纷落地,次第作声。
“哈哈哈哈哈—!”
梁寂匹马当先,纵声狂笑,一扫连日来的憋闷。
笑声以浑厚內炁催发,如惊雷滚地,滔滔传盪四野。
“五岳剑派的老鼠们!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老夫看你们还能往哪里跑?!“
怒喝未落,他沉腰扑步,身形如猛虎扑食般疾衝上前,势若奔雷。
当面那人仗刀来劈,他竟不闪不避,抬脚便是一记重踹。
只听“咔嚓”骨裂之声,那人便如断线纸鳶般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撞在地上,当场没了声息。
紧接著他大手左右一探,如鹰爪擒雀,硬生生抓起两名弟子,双臂发力猛一合,將二人狼狠懟在身后土墙之上!
掌劲含怒激发,竟有撼山震岳之势,罡风裹著雄浑內力透体而出。
嘭——!
一声巨响发出,他竟直接隔著两人肉身轰开厚实土墙,打出一面三丈宽的豁口,令断砖碎石漫天飞溅。
梁寂隨手一甩,將那两人拋开,坠地时已是不成人形。
只见其前胸与后背混杂一处,骨刺与肉酱揉作一团,死状悽惨至极!
“杀——!”
魔教教眾乘此气势大举衝锋,鱼贯而入。
梁寂负手前行,身如山岳,步如流星,凶神恶煞的人潮自他两侧分流而行,更衬托得其人如中流砥柱。
这边动静一起,驛馆之中也快速腾起道道火光,当先大门洞开,迎战而出。
“嵩山派乐厚在此!魔教贼子,焉敢逞凶?!”
落后梁长老半步的寧煜面具下的眼神不由一亮。
五师叔啊五师叔,有道是缘深千里来相会。
小侄为见你一面,南北辗转数百里,终於千呼万唤始出来,著实是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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