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旧军装掛在柜子最深处,绿色洗得泛了白,肩膀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顾錚抖开衣服,拿在手里掂了掂。
布料比现在的军装薄,可入手沉得很。
他把衣服递过去的时候,看到了衣领內侧用黑线缝著的名字,针脚细密,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手艺。
顾老爷子接过军装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腰板挺起来。
胸前空空的,什么都没別。
叶蓁站在饭桌边看著他,忽然觉得那块空著的位置,比掛满了勋章还要重。
吃完饭,顾錚扶著老爷子出门,叶蓁在家陪奶奶说话。
走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顾老爷子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树冠。
槐叶刚长全,绿得浓,风一吹就翻出叶底浅色的绒毛。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吉普车走。
车开到京城总院门口的时候,张国华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见顾老爷子下车,他快步迎上来。
“老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顾老爷子摆了摆手。
“带我去看看老周。”
病房在住院部三楼,朝南的窗户支著半扇,窗台上摆了一盆君子兰,叶片厚实,土有些干。
老首长靠在病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被角掖得整齐。
听见门响,他偏过头。
看到顾老爷子的那一刻,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老头,你还捨得来?”
“你死了我再来,怕赶不上烧纸。”
顾老爷子一屁股坐到病床边的木凳上,两膝分开,手掌撑著大腿,姿势和在战壕里蹲著开会一模一样。
老首长哼了一声。
“我还没死呢。”
“看出来了,说话还没大喘气。”
“你少阴阳怪气。”
老首长咳了两下,护士从门口探头想进来,被他挥手赶走了。
“你来,是替你那个孙媳妇当说客?”
顾老爷子没接话,安静了几秒。
病房里暖气管子嗡嗡响,君子兰的叶尖上掛著一滴浇花溅上去的水珠,正沿著叶脉往下淌。
“老周,你还记不记得四五年冬天,保定那一仗。”
老首长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一下。
“你提那个干什么。”
“我提提怎么了。”
顾老爷子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帐。
“那回侦察排报的情报,说西面敌军主力已经撤了,只剩一个连的兵力。”
“师部所有参谋都赞同,全票通过,建议正面突击。”
“你还记得吗?”
老首长没说话,眼睛盯著天花板。
“结果呢?”
顾老爷子的嗓音沉下去半寸。
“全票通过的判断,是错的。”
“西面不是一个连,是一个加强营,带著重机枪阵地。”
“衝上去的那个排,半个小时就打没了。”
病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老首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跟我翻这笔旧帐。”
“我不是翻帐。”
顾老爷子看著他。
“老周,那次全票通过,不是因为分析对了,是因为没有人敢提反对意见。”
“唯一那个觉得不对劲的侦察兵,说了半句就被参谋长骂回去了。”
“后来呢?那个侦察兵说的才是对的。”
老首长的手攥紧了被角。
顾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君子兰乾裂的土。
“你现在的情况,跟那天的仗一样。”
“二十几个专家全票通过,说是癌,要开刀。”
“我那个孙媳妇站出来说,可能不是,给三天时间试试。”
他转过身。
“刀一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三天观察,还有回头路。”
老首长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病房门口,顾錚站在走廊里。
过了很久。
病房里传出老首长的声音,沙哑,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磨。
“听小叶的。”
顾錚的肩膀鬆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句。
“出了事,我自己签字,不赖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