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錚看了一眼表。
“还有十分钟。”
学生们立刻加快了速度。
“叶老师,夜班困到头髮昏,怎么保持判断?”
“別硬撑,建立交接制度,重要病人写提醒卡,危险值必须复述一遍。”
旁边一个圆脸女生著急地举起手,往前迈了一大步。
“叶老师,我去门诊见习的时候,家属看我年轻根本不信任我。”
女生委屈地撇了撇嘴,声音里带著哭腔。
“他们问我一堆问题,还经常打断我的话,甚至指著我的鼻子说要换老专家看病,这种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是不是该跟他们据理力爭?”
叶蓁偏头看向她,摇了摇头。
“別先急著去证明你自己有多厉害,也別跟家属在诊室里爭辩。”
女生眼眶泛红,紧紧攥著病历本。
“可他们说话真的很难听,说我不懂装懂,拿他们当小白鼠练手。”
“家属难听的话其实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是针对他们心里的恐慌。”
叶蓁的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清透而有力,瞬间抚平了女生的焦躁。
“他们害怕生病,害怕治不好,你要做的就是先把病情讲清楚,用最白话的方法讲到对方完全听懂为止。”
“要是讲了病情他们还是不信呢?”
“那就拿以往成功的病歷去给他们看,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叶蓁教给她沟通的底线。
“记住,医生不是去討好家属,而是去解决问题。”
她指了指女生胸口的校徽。
“你只要把该做的检查解释得明明白白,明事理的家属自然会配合。
“叶老师,碰见老师诊断和自己想法不一样,能提吗?”
“ 能,但要拿病歷说话,拿化验单据说话,別拿情绪和主观臆断去对抗。”
叶蓁的目光扫过前面一排竖著耳朵听的学生。
“你指著化验单上的异常血象指標去问老师这个数据该怎么解释,这叫探討病情,属於正常的学术交流。”
男生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你要是梗著脖子直接说老师你这判断绝对不对,这叫找茬,明白这两种沟通方式的区別吗?”
男生豁然开朗,抓紧了手里的记录本。
“如果我拿出证据,老师还是坚持己见呢?”
“如果涉及核心生命危险,必须越级上报科主任。”
叶蓁的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规矩是死的,人命是活的,但你必须保证你的证据足够扎实,否则你就是在製造科室矛盾。”
“叶老师,怎样知道自己適不適合外科?”
“去手术室站一台长手术,术后问自己还想不想回来。”
顾錚看看表:“还有六分钟。”
排在后面的学生急得踮脚。
“顾同志,能不能再宽限一点?”
顾錚看著他。
“不能。”
那学生哭丧著脸。
“我从清大混进来的。”
顾錚挑眉。
“那更不能。”
走廊里又笑。
下一个提问的是个瘦高男生。
“叶老师,我想问,如果病人太穷,明知道治疗希望不大,医生该不该劝家属继续治?”
这个问题一出来,走廊里的笑声收了。
叶蓁看著他。
“你见过这样的病人?”
瘦高男生点头。
“我在附院见习时见过,一个肺癌晚期的工人,家属把准备给儿子结婚的钱都拿出来了,可老师说最多拖几个月。”
叶蓁点点头。
“这个问题,不能用该不该三个字答完。”
男生急了。
“那该怎么答?”
叶蓁看向走廊里所有学生。
“你要把真实情况告诉家属,不能骗他们卖房卖粮换一个虚假的希望。”
男生眼里多了点东西。
“那就是不治吗?”
叶蓁摇头。
“治疗有很多种,治癒是一种,减轻痛苦也是一种,让病人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段,也是医生该做的事。”
走廊里静得只剩远处礼堂收椅子的声音。
叶蓁继续说。
“医学不是每次都能贏死亡。”
她看著那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