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京城的夏风穿过胡同,吹进顾家大院。
堂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八仙桌刚收拾乾净,残留著淡淡的肥皂水味。头顶那台老式吊扇“嗡嗡”转著,吹散了几分闷热。
叶蓁坐在竹椅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今天高强度讲了两个小时的课,又去军区总院翻了几十页周老首长的化验单,大脑一直处於高速运转状態。
顾錚拎著绿皮暖壶从厨房走出来。他长腿一跨,在叶蓁身边坐下,倒了一杯温开水,稳稳推到她手边。
“喝水。润润嗓子。”
叶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紧绷的肩膀才稍稍鬆懈。
厨房里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顾奶奶正在拿铝锅热牛奶,准备给叶蓁补营养。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自行车脚撑“咔噠”一声踢下。
紧接著,“砰”的一声,院门被大力推开。
顾琳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满头大汗,碎发全粘在脸颊上,白衬衫的领口都湿透了,怀里死死抱著三个鼓鼓囊囊的笔记本,整个人却发著光。
“嫂子!我今天可太风光了!”
顾琳琳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八仙桌前,把三个厚重的笔记本往桌上重重一放。
顾錚端著缸子的手一顿,冷冷扫了她一眼。
顾琳琳没理自家大哥的冷脸,兴奋地直喘气。
“你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北医大、京大,连隔著老远的清大学生,全跑来堵我!还有几个外地来进修的主治大夫,追著非得把条子塞给我!”
顾琳琳仰起下巴,满脸得意。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学霸围著叫『顾同志』。那眼神,简直把我当神仙下凡了!”
顾錚放下水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嫂子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谁许愿都得灵。”
顾錚一句话,直接浇灭了顾琳琳的兴奋。
顾琳琳脖子一缩,后退半步,撇著嘴小声辩解:“他们不是瞎闹。我看了,里头写的全都是正经病例,他们是真的想学。”
叶蓁没接顾錚的茬。她伸出手,拿过最上面那本黑色人造革封皮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翻开第一页。
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纸条,字跡五花八门。有蓝黑墨水,有纯蓝墨水,还有原子笔。
叶蓁目光扫过,动作停住了。
第一张纸条字跡力透纸背:【叶老师,县医院只有一台用了十年的x光机。遇到疑似急腹症,在没有b超的情况下,怎么用徒手查体精准区分阑尾穿孔和异位妊娠破裂?】
叶蓁翻到第二页。
一张泛黄的信纸上写著:【叶大夫,科主任说女同志体力不行,在普外科干了三年,我连拉鉤的位置都排不上。每天只能写病歷,我该怎么练手,才能在有机会上台时证明自己?】
第三页,是用红色墨水写的一行字,透著沉重:【面对交不起十块钱住院费、家属主动放弃治疗的患者,医生除了自己垫钱,还能做什么?如果救不了,我学医的意义在哪?】
叶蓁盯著那些字。
临床的困境、女性成长的阻碍、基层医疗的匱乏、医学伦理的挣扎。
这些纸条上没有空洞的口號。每一笔,都是这个年代的医学生在简陋的现实里撞出的血。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啪”地一声按在了笔记本上。
顾錚的手背青筋微凸,力道极大。
“不许看。”顾錚盯著叶蓁的眼睛,语气硬邦邦的。
叶蓁抬眼看他。
顾錚毫不退让,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这三个本本看完,还想不想要命了?”